傳音玉的溫度已經徹底降了下來,貼在內袋的布料上,像一塊被風冷卻了很久的石頭。宋清揚站在桌邊,手還停留在袋口的位置,指尖碰觸著玉佩的邊緣,感受到的只是它自身的重量和邊緣的弧度,沒有熱,沒有振動,沒有任何能回應他剛才那句話的訊號。但他知道那道光已經傳過去了,那段話也已經抵達了它該去的地方。
他在桌邊坐了下來。窗戶開著一條縫,風從縫隙裡擠進來,吹動桌角一張紙頁的邊角,發出細碎的聲響。他沒有去按那張紙,讓它自己翻動了一下,然後又落回原位。玉佩擱在桌面上,在午後的光線中呈現出一種青白色的光澤,表面沒有劃痕,沒有磨損,像是從未被使用過。
他聽到那句“接你回去”之後,房間安靜了大約一兩次呼吸的時間。然後那道聲音再一次開口了,不是從傳音玉中傳出來的,也不是在空氣中形成的,是像從另一層空間裡滲過來的,平穩而清晰,像是已經通過了某種比聲音更穩定的傳輸介質:“我知道你可能需要更多的解釋。”那道聲音的語速和剛才一致,沒有任何變化,“你當前時間線上的身體——1925年那具身體——並不是你在2024年那具身體的複製品。它是一種延續,是同一段意識在不同時間位置的承載形式。”
“所以如果回去的話,我還能以原來的身份活著?不是以另一個人的身份,是作為我自己?”
“對,你將以你原來的身份繼續存在。”那道聲音停頓了一下,“龍脈AI已經儲存了你2024年的身體完整資料,包括意識狀態。它只需要確認一段穩定的時間視窗,就可以將你的意識從當前時間線回傳至原始承載節點。”那道聲音在完成這段內容的傳遞時沒有任何停頓,“你不需要再適應一個新的身份或一個新的時間位置。你會直接回到你離開時的那條時間線上,在2024年以你原本的身份繼續生活。”
宋清揚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他沒有回答那句話,但在聽到“以你原本的身份繼續生活”這幾個字時,他能感覺到他正在確認自己與那段距離之間的關係——他能感覺到自己正在把自己從回憶中剝離出來,放在桌面上,與那塊玉佩並排放置,像是在等待他透過觸控來確認哪個選項才是他真正需要的。他在那裡坐了一段時間,然後他開口問道:“如果我回去,這條時間線上的文物怎麼辦?”
“歷史可以被修正,但不能被替代。你選擇回去,歷史會被修正,但這條時間線不會因為你選擇返回就停止執行。你在這條時間線上已經完成的部分,會保持已完成的狀態。而你尚未完成的部分,龍脈AI會重新評估,然後決定是否派遣新的執行者來接替你的位置。”那道聲音在說完這句話之後停頓了一小會兒,像是在等待他把那些內容完整地接收到自己的判斷中,“但新派遣的執行者不會擁有你在這條時間線上積累的經驗和判斷力。他們可能會抵達正確的時間節點,但做出的選擇和決策將與你不同。如果你覺得你已經走到了一段路的中央,而換一個人來接替你,他們需要從頭熟悉你已經走過的那段路。”
他聽到“換一個人來接替你”這幾個字時,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動了一下。他沒有立刻回答那道光。他坐了一會兒,像是正在確認自己是否已經把所有的選擇都放到了正確的分類中。他的腦海裡浮現出一些畫面:他第一次在宋宅醒來時那張陌生的床,銅盆底部那行刻痕,沈清墨在火車上第一次拔槍時的手勢,周大壯在草棚裡說的那句話,地宮裡那尊鼎落在石臺上時的那聲悶響,以及那道在晨光中消失的山脊輪廓。這些畫面沒有按照時間順序出現,只是以一種均勻的速度從他眼前經過,像是正在被一段已經確認過的距離重新排列,好讓他清楚地看到自己走過的每一步落在何處。
“如果我不回去,會有人繼續推進修正協議嗎?還是說,龍脈AI會停止在這條時間線上的干預,等我回來後再重新調整?”
“如果你不回去,龍脈AI會繼續在這條時間線上保持當前的協議狀態,不會主動關閉或終止它。你不返回,它會以現有狀態持續執行,直到你完成所有預設的保護節點,或者直到你主動選擇退出執行序列。協議不會被撤銷,也不會被覆蓋。只是那些尚未完成的節點,需要由你來決定以什麼順序執行。”那道聲音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等他把那個資訊完全接受,然後繼續,“選擇回去的機會只有三次。如果你錯過了下一次視窗期,你將不再有返回2024年的選項。你會徹底留在這條時間線上。”
宋清揚的目光落在窗縫邊緣那道正在緩慢移動的暗影上。他沒有立刻回答,他的手從桌面上移開了,落在自己膝蓋上。“我現在還不能回去。如果我現在離開了,這條時間線上的司母戊鼎會留在安陽的地層裡,等著一年後被當地農民發現。它會接著留在原地,直到更晚的時候被人轉移出去。而那些已經被轉移走的東西,如果執行者不能確認它們的位置,它們有可能會在接下來的幾年裡再次被分割,再次被分散,再次被記錄在那些不屬於我們的檔案裡。”他的手指在膝蓋上鬆開,指尖在布料表面留下幾道極淺的摺痕。“而我在這裡,我可以確認它們的位置。”
“好的。”那道光平靜地回應,“我會告知指揮官,你已確認放棄當前的返回視窗。下一視窗期將在三個月後再次開啟,屆時你仍可選擇返回或繼續留在現有時間線。”
他說完那句話之後,傳音玉就安靜了下來,沒有再次亮起,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響。他站在那裡,像是在等待那層光在它消失的位置上留下最後一道可以被追蹤的痕跡,但什麼也沒有留下,只有那枚玉佩重新變得像一塊普通石頭那樣安靜地躺在他的掌心裡。
他坐在那裡,看著窗外的光線正在緩慢地改變角度,把桌面上一個角落的影子從一處邊緣推向另一處邊緣,像是在推移一件不具實體的東西,始終保持著一致的速度和方向。他坐了一會兒,然後伸出手,把玉佩重新放回外套內袋中。他拉好袋口的繫繩,站起來,走向門口。外面是下午的光線,乾燥、穩定、沒有聲音。他跨出門檻時沒有回頭,靴子落在地面上的聲音在街道的塵土中顯得比平時更清晰一些,像是每一步都在被地面接收和記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