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的光線比前一天更亮一些，像是夜間的雲層已經被風吹散了，只剩下乾淨的藍色天空覆蓋在院子上方。宋清揚站在院子裡的石階上，外套的領口豎起來，露出裡面襯衣的邊線。他手裡沒有拿東西，也沒有在做任何事，只是站在那裡，像是在等什麼，又像只是在那裡站著。
沈清墨從側屋走出來的時候，看到他就那樣站在石階上，手裡空著，目光落在院子角落一棵半枯的槐樹上，像是在看那棵樹，又像是在看更遠處某段他正在腦中沿著同一方向反覆走過的距離。“你剛才在和誰說話？”她問，聲音不高，但在清晨的安靜中清晰可辨。
“一個來自未來的人。”
“你說回去了，會有人來接替你。”她把那句話的重音放在了“接替”上，“但如果換了人來做你現在做的事，他們不會知道你已經走過哪些路了。那些標記，你認得的，重新來的人要重新學一遍。”
“所以我不回去。”他說。
沈清墨站在他身側，沒有靠太近，也沒有走遠。她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像是在用沉默來確認他剛才那句話是否已經完整地到達了他自己那裡。然後她說：“剛才我聽到你在屋裡說話，聲音很穩，像是你已經決定好了，不是在跟別人商量。”
“對。”宋清揚說，“我已經決定好了。我不回去。”
他把目光從槐樹上收回來，落在自己腳前的石階上，像是在用視線確認一段他已經走過很多次的距離。“如果我現在回去了，那麼我之前走到這裡的這段路就會斷掉。重新來的人不會知道我已經走過哪些路，不會知道哪些路不能走，哪些地方需要繞過去。他們會從我說過的那一步開始重新走。”
沈清墨在他說完這句話之後沒有立刻回答。她在他身邊站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面朝院子的方向，低頭看了一眼地上被風掀起的灰塵。“你決定留下來，不是為了完成那些標記，是為了不讓那些標記斷掉。”
“對。”
沉默了片刻，她再開口時聲音比剛才輕了一點：“那就留下來。”她說完這句話之後沒有多餘的解釋，像是已經確認過他會做出這個選擇，所以她只是在等他在他自己的時間裡把它說出來，然後把它落在它該落的地方。
宋清揚沒有回答那句話，但他站在那裡，在清晨的光線下保持著一個穩定的姿勢。過了一會兒，他走下石階，從外套內側取出那枚傳音玉，放在掌心上，低頭看著它。玉佩在晨光中沒有發出任何光芒，像是正處於一段能量耗盡後的恢復階段，邊緣的光澤均勻而暗淡。他握著它，過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不高，像是在對著一個已經被確認過的介面傳遞一段最終確認的資訊：“我已經決定好了。我要留在這裡。”
片刻之後，玉佩內部傳來一陣極輕的振動，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另一端向這個方向傳遞一段已經被記錄過的訊號：“我們收到了。你確定嗎？”
“確定。”宋清揚說，“我不回去了。”
那道光沒有立刻做出回應，像是正在把那段資訊傳輸到它需要去的地方，然後再把回程的訊號重新發回。“好的，我們已經記錄了這一資訊。隊長，你在這裡的後續行動，將不再受到返回視窗時間的限制。你已經做出了選擇。”那道光的聲音平穩地結束了那句話，然後傳音玉的表面逐漸安靜了下來，就像那段對話已經被正式接納並確認過。
他把玉佩收回外套內袋，拉緊袋口的繫繩，讓它保持在一個不會被碰到的位置。沈清墨坐在門檻上，側著頭，像是正在等他轉過目光之後才開口：“那你現在打算先去哪裡？是繼續留在地宮附近等待進一步的訊息，還是趁著山本還沒把精力重新集中在你身上之前，先把傳音玉里提到的幾處對應位置都確認一遍？”
“先回沅陵地宮。”宋清揚說，“等長沙那邊傳回訊息之後，再決定下一步。”
他走下最後一級臺階，靴底落在地面上時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像是正在適應一段已經被他確認過的路徑。他停了一下，像是在聽晨光中是否有聲音，但只有風從院牆上方翻過，吹動牆頭乾枯的草莖發出細碎的聲響。他側過身，朝院門的方向走去。沈清墨在他身後幾級臺階的位置，沒有跟上，也沒有叫他。她只是坐在那裡，看著他穿過院子。他走到院門時停頓了一下，像是正在等待身後某個尚未出口的聲音追上他。但風從院牆上方翻過來，吹動那棵半枯的槐樹的枝條，發出與剛才相同的細碎聲響。他沒有回頭，邁過門檻，沿著巷子走遠了。他的腳步聲在巷口處被一陣風吹散，像是有人正在把他的腳步收攏到它該去的地方，然後從那裡重新延伸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