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的夜晚比北平更潮一些,空氣裡混著海風和煤煙的氣味,沿著街道的走向緩慢地流動著。宋清揚在日租界外圍的一條巷子裡停了一下,把領口翻起來,遮住下半張臉,然後沿著牆根快步走向那棟三層小樓的側面。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工裝外套,袖口捲到手腕上方,露出一截深色的襯裡,像是剛從某個維修點出來的技術人員。
陳墨的電源切斷訊號應該會在五分鐘後生效。在那之前,他需要透過一樓的側面入口,進入主樓內部。他到達圍牆邊緣時,側耳聽了一下圍牆內側的動靜,確認沒有腳步聲或說話聲,然後他翻過圍牆,落地時幾乎沒有發出聲響。
他在圍牆內側的凹位中停了幾秒,確認方位,然後沿著牆根向主樓側面移動。側面有一扇小門,是維修通道的入口。他用從沈清韻那裡拿到的工具在門鎖上操作了一下,鎖芯發出一聲極輕的聲響,然後門鎖彈開了。他推開門,門縫中透出一線燈光。他側身擠進去,在門後停了一下,確認走廊裡沒有人影,才繼續向前走。
走廊兩側的牆壁上裝有應急燈,發出暗紅色的微光。地面是水泥的,表面有一層薄薄的灰塵,像是日常清掃的間隔比較長。他沒有放慢速度,按照記憶中的路線穿過走廊,經過一段向上的臺階,抵達二樓走廊的盡頭。三樓的入口是一扇鐵門,比普通的門略厚一些,邊緣有一道密封條,像是用來隔離室內外空氣的。
他站在那扇鐵門前,沒有立刻碰它。他先觀察了門框周圍的線路走向,發現一條細線從門框頂部沿著牆壁向走廊深處延伸,像是一條獨立的供電線。沿著那條線路的走向他找到了它的接線盒,確認它不是主供電線路的一部分,而是專門為這扇門設定的獨立線路。
他讓沈清韻提前準備了一套小型干擾器。他把干擾器貼線上路表面的絕緣層上,啟動它時,它發出一段短促的微弱脈衝,然後安靜下來。線路表面的指示燈沒有完全熄滅,只是亮度降低了一些,仍然保持著基本的功能狀態。它不會阻止系統記錄門的開關狀態,只是會讓記錄變得不那麼準確。
他伸手握住門把手,向內推,門開了,露出一段通往三樓的樓梯。他側身透過門縫,在樓梯頂端停下來。三樓的走廊比他預想中要長一些,兩側牆壁是淺灰色的,每隔一段距離裝有一盞壁燈。走廊盡頭的房間門開著一條縫隙,裡面透出冷白色的燈光。
他沿著走廊向那扇門走去。門縫中透出的光線照亮了走廊地面的一段區域,在距離那扇門約兩步遠的位置上形成一道邊緣分明的光痕,像是一道被切割過的光。他站在光痕外側,側身看向門縫內部——房間比走廊更寬闊,像是被兩間房間合併而成的。房間中央有一張金屬桌,桌面上散落著若干元件和線纜,像是正在被組裝中的裝置的一部分。桌面上方懸掛著一盞冷光燈,照亮了桌面上那件尚未完成的圓形裝置——約兩尺直徑,像一個被拆解過的巨大表盤,表面鑲嵌著幾枚龍骨碎片,在冷光的照射下微微反光,邊緣處有幾根線纜連線著外部的介面。線纜沿著桌面的邊緣向下延伸,連線到地面上的幾臺裝置上,其中一臺正在緩慢地閃爍,像是正在讀取或寫入某種資料。
他的手指在工具袋中碰了一下那套干擾器的外殼,表面微涼。他沒有去拿它,只是把手指擱在它的邊緣,像是正在確認它的位置和狀態,然後他向前邁了一步,踏入那扇半開的門,伸手去夠桌面上那件裝置靠近邊緣的一處介面,然後他聽到身後鐵門的方向傳來一陣短促的聲響——像是一扇厚重的大門被鎖緊的聲響。
房間裡的燈光在同一瞬間轉變了顏色,從冷白色變成暗紅色。他側過身,看到房間的入口處,門口投射下另一條更加清晰的光影,像是有人正站在這條光線的源頭,居高臨下地打量著房間中央的這個人。他聽到走廊盡頭傳來一道聲音,那道聲音不高,但足以讓這句話的音節在走廊的牆壁之間被完整地送過來:“宋先生,歡迎來到我的實驗室。”山本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站在那裡,沒有走進來,只是靠在門框邊緣,像是一段已經完成了校準的訊號正在等待接收方確認它的位置。
宋清揚的手從工具袋邊緣移開,落在桌面上,沒有碰那件裝置。“你一直在等我。”
“我從安陽附近的訊息傳回天津之後,就開始準備這一次會面。”山本推了一下眼鏡,他的動作不快不慢,“司母戊鼎被轉移之後,我確認了你會在未來幾天內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天津。所以我調整了實驗室的行程安排,確保它在今晚會呈現出一種‘正在被使用’的狀態,讓你有機會接近它。這間實驗室是我為了等你專門開放的。”
宋清揚的目光沒有從山本身上移開。他能感覺到周圍的氣流正在經過他站立的位置,像是有不止一扇門已經被合攏了,但聲音的走向和腳步聲的分佈都還沒有被鎖死。他沒有回答,也沒有去碰桌面上的那件裝置,他的手指在臺面邊緣停留了片刻,然後他聽到山本的聲音繼續說:“那件裝置確實可以被破壞。但如果你現在動手,你只能在它被破壞和它被保留之間選擇一個。你無法在兩者之間找到一段足夠逃離的距離。”
“你的羅盤,到此為止了。”宋清揚說。他抬起手,握拳擊中了裝置側面的介面元件,那件被收束過的框架發出一聲沉悶的斷裂聲響,像是一塊未被完全固定的結構正在被瞬間移動到了預設的軌道盡頭,然後回落在地面上,發出連續的金屬碰撞聲,在牆壁之間彈跳了幾下,逐漸變得稀疏,最後完全安靜下來。桌面的結構在失去支撐後向右下方傾斜,一部分線纜從斷裂的介面處脫落,落在地面上,盤成一堆,沒有引發火花或短路。裝置的主體結構保持完整,但介面已經斷裂了,不再與電源連線。桌面上的燈管閃了一下,然後熄滅了。
山本站在門口,他沒有動,只是看著那件裝置被破壞的過程。“你以為毀了羅盤就結束了?”他說,“我已經記住你的‘時間錨點’的位置了。”
走廊盡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有人在快速接近。宋清揚沒有回頭,他隔著桌面的寬度,目光依然落在山本站定的位置,然後他側身撞向側面牆壁上那扇半開的窗戶,穿過窗框落到外牆的平臺上。他沿著外牆的管道滑下,在落地時翻滾了一下,用肩膀卸去衝擊力,然後站起來,快步穿過巷子,在第一道岔口處拐入陰影中。他身後三樓那扇半開的窗框中,燈光正在從冷白轉為暗紅。那道光在他離開後仍然持續了一段時間,然後像是被什麼人從內部關閉了。那道燈光在他身後的巷口徹底變暗,而他繼續走著,沒有回頭,也沒有放慢腳步。風穿過屋頂之間的縫隙,順著建築外牆的排水管垂直滑落,在他腳邊散開。他沒有停下來,也沒有放慢速度。他的腳步在巷口岔道處拐了一個彎,然後沿著那條路繼續向前延伸,像是正在把一段已經測量好的距離重新覆蓋一遍。在他身後,那扇窗戶的光線已經完全熄滅了,把整面外牆重新收進它的暗面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