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經深了。地宮主室裡的燈光比前半夜暗了一些,那盞油燈的燈芯燒到了後半程,光暈收窄了一小圈。宋清揚坐在石臺邊緣,手裡握著那枚傳音玉,它的溫度一直在持續,像是一小塊剛從火堆邊緣移開的石頭。他握著它有一段時間了,沒有收到任何來自2024年的通訊請求或資料推送。他把它放在石臺上,讓它自己冷卻到室溫,然後重新拿起來,握在掌心裡,像是在等它自己給出下一個訊號。
沈清韻在他身側的地面上鋪開了一幅地圖,地圖的尺寸不大,紙張邊緣因多次摺疊而出現了幾道深淺不一的摺痕。她在其中一處標記點的旁邊用鉛筆添了幾筆標註,然後放下筆,抬頭看了他一眼:“你的碎片和傳音玉之間,如果存在共鳴,那它們應該會在特定的時間點產生頻率同步。”
“頻率同步是怎麼確認的?”
“如果兩件裝置的內部結構原本就屬於同一個系統,它們之間的同步不需要外部訊號觸發。”沈清韻說,“當傳音玉的接收端和晶片的輸出端同時處於待機狀態時,它們可能會自發產生一次短時匹配。”她把鉛筆放下,聲音在說到“匹配”兩個字時略微放慢了一點,“如果你現在把晶片和傳音玉放在同一平面上,它們可能會表現出某種可被觀察到的反應——不一定透過聲音或光,可能是溫度變化或材料表面的微振動。”
宋清揚把傳音玉放在石臺表面,然後從揹包內袋裡取出那枚晶片,放在距離傳音玉大約一掌寬的位置。晶片在石臺上保持著靜止狀態。他沒有去碰它們,只是看著那兩件物件在同一平面上以相同的距離擺放著。它們安靜地擱在石面上,沒有振動,沒有溫度變化,也沒有任何可見的跡象表明它們之間的訊號正在被啟用或傳遞。
他等了一段時間,然後伸手拿起傳音玉,將它貼近內袋中那枚晶片的位置,中間隔著布料和空氣——傳音玉表面傳來一陣極微弱的振動,像是有人正在隔著很遠的距離以固定的頻率叩擊某個共享的介面。
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不是透過耳朵進入他的聽覺範圍的,也不是從石室的牆壁反射回來的。它直接出現在他意識的邊緣。那道聲音比他記憶中更年輕一些,像是帶著一段尚未被時間完全磨損的清晰度:“隊長,是我。”
宋清揚的手指在傳音玉上收緊了。他的身體沒有移動,但他在聽到那句“隊長”時,他感覺到自己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頓了一下,像是正在重新校準。
“陳雷?”他問。
“是我。”那道聲音再次響起,比剛才更清晰了一些,像是正在透過一段已經確認過的頻道重新連線,“我已經不在2024年的物理線上了。你現在聽到的聲音,不是我透過聲帶振動發出的,是龍脈AI在2024年留存了一份我的意識狀態副本,在我離開之後仍然以獨立模式執行。它保留了我的記憶、語言模式和響應方式。”
“我在2024年的爆炸中,沒有看到你出來。”
“那次爆炸之後,我的資料狀態從‘主控端’轉為‘備份端’了。我現在的存在形式,已經不能算作活著了,但它仍然可以執行一部分通訊功能。之前我一直處在半啟用狀態,直到你和傳音玉建立了穩定的連線,我才能夠進入可通訊模式。”
宋清揚把傳音玉換到另一隻手中,讓它的接觸面更穩定地貼著他的掌心。“你在2024年那邊看到了什麼?”
“2024年這邊,資料正在被守住。陳維崧重建的防火牆還在執行,第三階段的加固已經完成,近期內不會出現大規模回溯,暫時不會出現第二次物理重建。但你那邊才是關鍵。委員會正在修改1940年的時間線。”
“1940年?”宋清揚問,“我以為是1937年。”
“1937年是第一次被標記為‘關鍵變更點’的時間位置,委員會已經在那條線上測試過一次。但他們發現1937年的節點被鎖定了,改不動。所以他們開始把注意力轉向下一個未被完全鎖定的節點。那個節點在1940年。”
“山本的目標不是1937年,是1940年。”
“對。他在1940年要修改的不是具體的文物清單,而是‘長沙保衛戰’的結局。如果他能在1940年改變那片區域的時間流向,他就會打斷南遷路線在長沙段的中轉通道。那段通道是連線西南方向腹地和北方文物集中區的最後一條路徑。如果通道被切斷,後續批次的轉移就無法按計劃完成,已經轉移至西南腹地的文物也會因為補給通道中斷而被迫滯留在沿途的位置,無法繼續向內陸轉移。”
宋清揚低頭看著掌心中的傳音玉,他握著它的手沒有鬆開,“長沙的1940年線,具體指什麼位置?”
“長沙城北,靠近湘江航運通道的一處倉庫群,1940年轉運的那批文物曾經在那裡停留過。那條線路沒有出現在正式的南遷檔案中,只在部分參與者的筆記中留下過簡略的記錄。”
“1940年那條線,現在已經被覆蓋了多少?”
“目前尚未被完全覆蓋,但時間視窗正在收窄。如果你在1940年線被完整覆蓋之前到達那個位置,你就可以阻斷山本和委員會在那條線上的修改程序。如果你在覆蓋完成後才抵達,那批文物就會從資料庫中消失。”
宋清揚坐在石臺邊緣,他的目光落在地面的某個位置上,像在確認一段距離和它所需的通行時間。過了一會兒,他開口說:“如果我能提前到達長沙,在1940年節點被覆蓋之前進入那片區域,我需要確認中轉倉庫的實際位置還在原地,沒有被拆除或改建。如果它已經改變了原有形態,我就要在它被標記為已覆蓋之前找到它。”
陳雷的聲音再次從傳音玉中傳出:“這個任務只有你能完成。我在2024年這邊,沒有物理通道去接觸那片區域。但你可以。那條線的未覆蓋狀態,還能持續一段時間。你需要在那段時間內,找到那座倉庫,確認它的狀態,在它被覆蓋之前,把它那條線上留下可以被系統追溯到的保護標記。”
宋清揚把傳音玉從掌心舉到與視線平齊的位置。“我會去的。長沙那邊已經在準備了。陳墨已經到了幾天了,正在確認倉庫群區域的範圍。”他停頓了一下,“如果你那邊還有關於1940年那條線沒說完的內容,現在可以接著說。”
“1940年的那條線,覆蓋範圍不止長沙一處。”陳雷的聲音在停頓中保持著均勻的傳輸,沒有因距離產生衰減或失真,“如果長沙通道被切斷,後續批次的轉移就會被卡在幾個不同的中轉點上。那些中轉點中有一部分,至今仍沒有被納入保護範圍。”
“那些中轉點的位置,在你的備份資料裡嗎?”
“不在我的主資料中,但它們在系統記錄的邊緣區域留有備份。我可以嘗試從備份中恢復。但恢復需要時間。”陳雷的聲音在說到“時間”二字時比之前略輕了一些,“我會在你到達長沙之前,儘可能把那些位置的座標傳送到傳音玉的儲存端。你需要在接收後同步到你的地圖上,在你移動過程中逐步完成覆蓋,將那些尚未被納入保護範圍的位置連線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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