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沙的街道比北平窄一些，兩側的建築層數不高，牆面被多年的風雨浸染成一種均勻的灰褐色。陳墨沿著城北一條斜巷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在一家舊書店門口停了下來。門板已經褪成了淺灰色，沒有招牌，只在門框上方釘著一塊鐵皮，上面用白漆寫著幾個字的輪廓，漆面已經剝落了大半，只剩下幾個依稀可辨的筆畫。
他推門進去時，門軸發出短促的聲響，像是金屬和木頭之間正在緩慢地錯開一個已經固定的角度。店內光線很暗，只有靠牆的一盞檯燈亮著，照亮了櫃檯上一小片區域。櫃檯後面坐著一個老者，身形偏瘦，穿著一件舊棉袍，領口邊緣已經磨得發亮。他坐在那裡沒有看書，也沒有在整理什麼，像是已經知道有人會在這個時候推門進來。
陳墨在櫃檯前停下來，把帽簷稍微向上推了一點，露出整張臉。“我是從北平過來的。”他說話的聲音不高，像是知道在這種光線條件下不需要提高音量，“有人讓我來找你，說你能幫我確認一件事。”
老者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沒有立刻說話，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判斷來者的身份。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呈現出一種偏深的顏色，目光在陳墨臉上停了幾秒，然後他開口問：“什麼事？”
“1940年，長沙城北有一批南遷文物曾短暫停留過。我現在需要確認它們當時存放的具體位置。”
老者的手在櫃檯邊緣停了一下，然後他慢慢站起來，轉身從身後的架子上取下一本賬本，放在櫃檯上。賬本的封皮是深藍色的布面，邊角被磨損得發白。他沒有翻開它，只是把它放在陳墨面前，像是在等他自己來判斷是否應該翻開。
“這本賬本上記錄了1939年到1940年期間，長沙城內幾處臨時存放點的貨物進出記錄。”老者說話時的速度不快不慢，“它裡面提到的位置，包括了城北貨棧，也包括了幾處不在地圖上的地點。”
陳墨的手落在賬本封面上，沒有立刻翻開。“你怎麼知道我是來找那批東西的？”
“因為上一個來問這個問題的人，已經是二十年前的事了。”老者把燈罩的角度稍微調整了一下，讓光線更均勻地落在賬本封面上，“他當時也穿著一件灰外套，說話的聲音比你低一些。他說他是從北平來的，想找一批在戰亂中失去下落的物品。”
“他找到了嗎？”
“找到了，但沒有全部拿走。他把其中一部分位置的記錄留在了這本賬本里，說他用不上了。”老者的手指在櫃檯邊緣點了兩下，“他說，以後會有人再來的。那個人會用到這些記錄。”
陳墨翻開賬本。紙頁因年代久遠而呈現出一種均勻的淺褐色，墨跡已經變淡，但大部分字跡仍然可以辨認。他看到貨棧的名稱、日期、簽收人和貨物型別，大部分條目都標註了存放位置和轉運方向。其中幾頁的頁邊空白處有用鉛筆新增的註記，字跡與正文不同，像是同一本賬本在不同時期被多個人翻閱過並留下了自己的記錄。
他的目光在幾處地名上移動了一遍，然後他注意到賬本最後幾頁的紙張顏色與前面的不太一樣，像是後來被補訂進去的。他翻到那幾頁，看到上面用鋼筆寫著幾個地名和對應的年份。地名旁邊的空白處有一段簡短的補充說明，字跡比正文更細，像是寫字的人已經習慣了用細筆尖和穩定的力度來完成記錄。“若見此字，速去沅陵。”
老者的聲音從櫃檯後方傳來：“那是上一任‘白夜’留下的。他說如果有一天有人帶著北平的訊息找到這裡，並且翻到了最後這幾頁，就把這個告訴那個人。”
陳墨把賬本合攏，放在櫃檯上。“他現在在哪？”
老者沉默了一會兒。“他已經不在這裡了。他只是告訴我，如果來的人問起沅陵，就把這句話轉告給他。”他的手指在櫃檯邊緣停了一下，“沒有說具體位置，沒有說那批東西有多少，也沒有說為什麼需要去沅陵。只有這一句話。”
陳墨把賬本拿起來，用手撫平它的封皮，然後放回櫃檯原來的位置。“如果我不問沅陵，你會告訴我什麼？”
“如果沒有問起沅陵，那你只需要確認這幾處的位置確實存在，然後就可以離開。”老者把賬本收進櫃檯下方的抽屜裡，然後重新坐下來，“但你已經問起了。所以你需要知道，那批東西不在長沙。”
“在沅陵？”
“可能不在沅陵，也可能在。”老者把那盞燈的角度稍微調正了一點，讓光線重新落在櫃檯面上，“那批東西的存放記錄會在它被找到之後才出現在賬本里。在那之前，它不出現在任何記錄中。”他的聲音不高，像是在陳述一條已經被反覆驗證過的規則，“你現在需要的是把這句話帶回去，而不是去確認它是否屬實。”
陳墨在那張紙頁上沿著字跡的方向緩慢地描了一遍，像是在確認那道筆畫的起落轉折是否和他記憶中某段字跡一致。“那本賬本除了記錄存放點和貨物數量之外，裡面提到的地名分佈有沒有經過核對？還是說，它只是作為一段被記錄下來的資訊被儲存了下來，沒有被驗證過是否符合當時的實際情況？”
“它被核對過，但不是全部核對，只核對了其中一部分。驗證完成的內容在賬本中標註了‘已驗’字樣，未核對的條目保留了原樣，等待後續有人對它們進行補充和確認。上一任‘白夜’離開前，曾經在他確認過的那幾頁上用鉛筆做了標記。你翻到的最後一頁，就是他標記過的。”
“那批東西在沅陵，是他也確認過，還是隻是他推測的？”
“他沒有確認過沅陵的那條線。他只是說，如果有人在未來的某個時間點來到這裡，並且問起那批東西的下落，就把這句話轉告給他。”他說話的時候目光沒有移動，像是在陳述一段已經被他確認過內容的協議，“至於那批東西是否真的在沅陵，我沒有能力驗證。我唯一能確認的，是這句話確實是上一任‘白夜’留下的。”
陳墨站在櫃檯前，他的手指已經從賬本封面上移開了。“我會把這句話帶回沅陵，並把賬本中提到的那幾處位置加入現有的路線記錄中。如果後續驗證中發現有需要調整的細節，我們會根據實際情況進行修正。”
老者點了點頭，沒有接話。他坐在櫃檯後面，像是已經完成了這段資訊在穿過他所在的這個時間點時所需要完成的傳遞步驟。“這本書留在這裡吧，你下次來的時候，如果需要查閱，它還在原位。”
陳墨在門檻處停了一下，側過頭來：“如果白夜在離開之前還說過其他和那條路相關的話，比如關於那條路它會有多長，或者關於它是否會在中途改變方向……如果他還留下過別的記錄或者口信，我下次來的時候，也可以一併帶回去。”
“他說過一句。”老者從櫃檯後方站起來，走到門邊，側著身把門推開了一條縫，光線從門縫中湧進來，在他腳邊形成一個邊緣清晰的亮痕，“他說，那條路不會越來越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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