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他做了個讓我當時差點尿褲子的舉動——他趴在棺材那個縫隙上往裡看了一眼。
他只看了一眼,就猛地往後退了三四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我看見他的瞳孔都放大了,嘴唇不停地抖。我趕緊跑過去拉他,問他看見什麼了。他張了好幾次嘴都說不出話,最後用特別小的聲音跟我說了一句:“爺爺的手動了。”
我頭皮一下就炸了。我說你是不是看錯了,他說沒有,他真的看見了,爺爺之前是手交叉放在胸口的,但是剛才他看的時候,兩隻手都放在身體兩側,手指頭還微微彎曲著,像是剛撓過東西。
我倆誰都不敢在堂屋待了,連滾帶爬地跑去把大人全叫起來了。我爸和我大伯聽我們說完,臉色都不好看。我大伯說小孩子胡說八道,人死都死了,手怎麼可能動。但他還是拿了三炷香,走到棺材前面,跪下來燒了,一邊燒一邊說:“爸,你要是有什麼放不下的,託個夢給兒子說,別嚇著孩子。”
香燒完之後,棺材裡的聲音確實停了。
但第二天又出事了。
第二天傍晚,按照規矩要蓋棺了,就是把棺材蓋嚴實,釘上釘子,第二天早上出殯。蓋棺之前,家裡的近親要一個一個上去看最後一眼。大姑看完出來抹眼淚,二姑看完出來哭出了聲,輪到我媽上去看的時候,她剛把頭湊過去,就“啊”地叫了一聲,差點摔倒在地上。
我爸趕緊扶住她,問她怎麼了。我媽指著棺材,聲音都在打顫:“爸的眼睛……睜開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我大伯上去看,看完臉都青了,一句話沒說。我爸也上去看了,下來的時候嘴唇抿得發白。我後來聽我爸跟人說起這個事才知道,棺材裡的爺爺,眼睛睜得圓圓的,眼珠子朝上翻著,怎麼看都不像個剛去世三天的人。最詭異的是,他的左手攥成了拳頭,攥得死緊死緊的,像是手裡捏著什麼東西。但我大伯說,入殮的時候爺爺的手明明是攤開的,手裡什麼都沒有。
道爺被請過來看了,那是個七十多歲的老頭,白鬍子,乾瘦乾瘦的,在附近幾個村做了幾十年的法事。他圍著棺材轉了一圈,看了看爺爺的臉,又掰開爺爺的左手看了看——手裡什麼都沒有,但手掌心有一條紅印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勒過。
道士把我爸拉到一邊,問他爺爺走之前是不是有什麼心事未了。我爸想了半天,說老爺子臨走的時候就惦記一件事,就是沒見著大孫子最後一面。道士點了點頭,讓小軍哥到棺材前面跪下,磕了九個頭,然後大聲說:“爺爺,我回來了,我給您磕頭了,您看見我了,您放心走吧。”
小軍哥照著做了,磕完頭之後放聲大哭。道爺上去看了看,說眼睛合上了。大家鬆了口氣,趕緊蓋棺釘釘,再也沒人敢多看一眼。
我後來問我爸,是不是老人走的時候有心願沒完成,就會閉不上眼。我爸沉默了好半天,說了句話讓我記到現在。他說:“你爺爺這輩子,最怕的就是被人忘記。他不是故意嚇你們,他就是想讓他最想見的那個人,最後看他一眼。”
出殯那天早上,天還沒亮,棺材被抬上了卡車,我們全家人跟在後面走。車開了沒多遠,我回頭看了一眼老宅堂屋,供桌還在那兒擺著,遺像上的爺爺穿著中山裝,表情很嚴肅。我當時在心裡說了一句:爺爺,你放心走吧,我以後每年都回來看你。
從那以後,我每年清明都會回老家上墳。二十多年了,一次沒落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