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晚哪裡都別去,老老實實在屋裡待著。”外婆加重了語氣,“今晚是七月十四,最兇的一夜。”
到了下午,村裡的氣氛更詭異了。家家戶戶都在門口擺上了香爐,插上三炷香,門檻上還撒了石灰。我外婆在堂屋的供桌上擺了一桌子菜,有魚有肉有豆腐,正中間放了一隻整雞,旁邊擱著那個竹籃子,籃子裡的鴨子還在嘎嘎叫。
天擦黑的時候,外婆把鴨子從籃子裡抓出來,用一根紅繩子拴在堂屋的門檻上。我問這是幹什麼,她說鴨子是“引路”用的,今晚會有很多“東西”回來,鴨子能替活人擋一擋。我說那鴨子不是要死?外婆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天黑透之後,外婆把屋裡所有燈都關了,只點了兩根蠟燭放在供桌上。她讓我坐在堂屋的角落裡,不要出聲,不要亂動,不管發生什麼都不要說話。
我就那麼坐在角落裡,看著那兩根蠟燭的火苗一搖一晃,外婆坐在我對面,閉著眼睛嘴裡唸唸有詞,不知道在唸什麼經。
大概到了晚上十點多,最詭異的事情來了。
我先是聽見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腳步,是很多人,密密麻麻的,好像有一大群人從村口的方向往村裡走。腳步聲很輕,沙沙的,像踩在落葉上。我豎起耳朵聽,發現除了腳步聲之外,什麼聲音都沒有,沒有說話聲,沒有咳嗽聲,就是純粹的、整齊的腳步聲。
然後,拴在門檻上的那隻鴨子突然開始瘋狂地撲騰,嘎嘎亂叫,翅膀扇得啪啪響,像是被什麼東西嚇到了一樣。外婆唸經的聲音一下子大了起來,語速也快了,我聽出來她唸的是客家話的某種經文,很多詞我聽不懂。
鴨子叫了大概有兩三分鐘,突然就沒聲了。
緊接著,我聽見門口傳來了一個聲音。
那是一個小孩子的聲音,奶聲奶氣的,像是在叫“阿婆”,又像是在叫“阿媽”,含含糊糊的聽不太真切。聲音就從門外面傳進來,離得非常近,感覺就隔著一扇木門。
我全身的血液好像一瞬間凝固了。
那個聲音又響了一次,這次我聽得更清楚了,是一個小女孩的聲音,在說:“阿婆,好冷。”
外婆猛地睜開眼睛,抓起供桌上的一把米朝門口撒過去,嘴裡大喝一聲。我聽懂了最後三個字——“走遠點!”
門外安靜了。
安靜了大概有十幾秒,然後我聽見了一聲幽幽的嘆息,接著是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往遠處走。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村道的盡頭。
那一夜再沒有別的動靜。
第二天早上,也就是七月十五正日子,我推開門,看見門檻上那隻鴨子直挺挺地躺著,渾身僵硬,已經死了。鴨子的眼睛睜得很大,嘴巴微微張著,像是死前受了極大的驚嚇。
最讓我後背發涼的是門檻上撒的石灰。
石灰上面,清清楚楚地印著一串小小的腳印,光著腳的,只有小孩巴掌那麼大,從門外一直延伸到門檻邊上,然後消失了。
外婆走過來看了一眼,嘆了口氣,彎腰把死鴨子拎起來,說了一句讓我記了很多年的話。
她說:“那娃兒年年都回來,年年都在那棵樟樹底下蹲著。她想回家,可是找不到路。”
後來我才從村裡老人口中得知,陳家那個小女兒是三年前的七月十四傍晚淹死的。那天她一個人跑到河邊玩,失足滑進了水裡。等大人發現的時候,已經漂出去十幾米遠了。撈上來的時候,小姑娘穿著一件白色的碎花裙子,腳上的鞋不知道什麼時候蹬掉了,光著一雙小腳。
從那以後,每年七月半前後,後山那棵老樟樹底下總有人看見一個白衣服的小姑娘蹲在那裡。她不害人,就是在等,等有人帶她回家。
我大四那年,聽說村裡湊錢請了個道士來超度,在樟樹底下做了一場大法事。後來怎麼樣了,我不太清楚。但那之後我每次回外婆家,經過後山那棵老樟樹的時候,都會不自覺地多看兩眼,總覺得樹底下好像蹲著一個小小的白色身影。
當然,可能是我想多了。
也可能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