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跑長途貨運的,在這條西南線上一跑就是八年。八年裡我見過各種各樣的事兒,塌方、泥石流、攔路搶劫,什麼都有。但今年七月半那天晚上遇到的事兒,我到現在想起來還脊背發涼,要不是親身經歷,打死我都不信這世上真有這麼邪門的東西。
那天是農曆七月十四,我拉了一車建材從省城往回趕。出發的時候天色就不太對,西邊的雲壓得很低,灰黃灰黃的,像是誰在天上潑了一盆髒水。我本想著趕在中元節前到家,結果高速上出了連環追尾,堵了三個多小時,等疏通開已經快晚上九點了。導航給我重新規劃了路線,導到一條省道上,我心裡還嘀咕,七月半走夜路不吉利,但貨主催得緊,說明天一早工地要用的料,我也沒辦法,只能硬著頭皮往前開。
那條省道修在半山腰上,左邊是峭壁,右邊是懸崖,路窄得兩輛貨車會車都費勁。山裡起了霧,車燈打出去只能看到白茫茫一片,我把車速壓到四十碼,開了雙閃慢慢往前蹭。這條路上幾乎沒什麼車,偶爾對面來一輛,燈光一晃就過去了,像鬼火似的。
大概開了快兩個小時,我看見前面路邊有個女的在招手。
我第一反應是踩了剎車,車速本來就慢,緩緩停在了離她五六米的地方。車燈照在她身上,我看清了是個年輕姑娘,穿一身紅裙子,長髮披肩,皮膚白得有點過分,在車燈底下幾乎泛著光。她一隻手擋著眼睛,另一隻手還在機械地揮著,像是揮了很久很久。
做我們這行的有個規矩,夜裡跑山路不載客,尤其是女人和老人。老師傅們傳下來的話,說荒郊野外攔車的,是人是鬼不好說。我本來想一腳油門踩過去,但看她那樣子實在不忍心,而且這荒山野嶺的,萬一真是個遇到難處的姑娘,我見死不救也說不過去。
我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喊了一聲:“姑娘,大半夜的你怎麼在這兒?”
她小跑著過來,高跟鞋踩在碎石路面上嘎吱嘎吱響。她聲音很輕很細,像是隔著一層什麼東西在說話:“大哥,我到前面柳河鎮,家裡的老母親病了,我趕著回去看她,能帶我一段嗎?”
柳河鎮我倒知道,就在前面二十多公里,順著這條路走到底就是。我猶豫了一下,心想二十公里也不算遠,而且她說的地名也沒問題,不像是在胡說。我又仔細看了看她,有影子,說話有熱氣,站在地上也是實實在在的,不像老人們說的那種腳不沾地的東西。
“上來吧。”我按了開鎖鍵,副駕駛的門彈開了。
她衝我笑了一下,那笑容在白霧裡顯得格外好看。她拉開車門坐了進來,動作很輕,輕到什麼程度呢,車的減震連一絲晃動都沒有,她就像一片葉子落在座椅上。我當時只是覺得奇怪,但沒往深處想,跑了一天實在太累了,腦子轉不動。
她坐下以後也不說話,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蓋上,眼睛直直盯著前方。車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香味,像是桂花,又像是燒過的紙錢,混在一起說不清是什麼味道。我瞄了她一眼,發現她的紅裙子溼漉漉的,裙襬還在往下滴水,副駕駛的腳墊上很快就積了一小灘水。
“姑娘,你身上怎麼這麼溼啊?”我問了一句。
她轉過頭來看我,目光定定的,嘴角掛著一點弧度,像是在笑又不像在笑:“下雨了嘛,大哥。”
我下意識看了看車窗外面,沒下雨,霧倒是越來越濃了。我心裡咯噔一下,感覺不太對勁,但嘴上沒說什麼,腳下暗暗加了點油門,想早點到柳河鎮把她放下。
路越開越偏,兩邊的樹越來越密,樹枝從頭頂壓下來,像一條黑色的隧道。導航的訊號開始斷斷續續,螢幕上的路線圖扭曲成了亂七八糟的線條,最後一閃,徹底黑屏了。我拍了拍導航儀,沒反應,心裡有點發毛。
車裡安靜得可怕,她的呼吸聲幾乎聽不見。我餘光掃了一眼,發現她坐姿從上車到現在紋絲沒變,一個正常人坐車怎麼可能一動不動,連脖子都不轉一下?
“姑娘,你母親什麼病啊?”我沒話找話,想緩解一下緊張的氣氛。
“老毛病了。”她聲音很輕,“年紀大了,身體不好。”
“那你一個人在城裡工作?”
“嗯,在城裡。”
聊了幾句我發現她的回答都很簡短,每句話都像是提前準備好的,問什麼答什麼,絕不多說一個字。而且她從上車到現在,一次都沒有眨過眼睛。
是的,我偷偷觀察了好幾遍,她的眼睛一眨不眨。
我感覺嗓子發乾,手指緊緊攥著方向盤。前方的霧越來越濃,濃到車燈只能照出去三四米,再遠就是一片混沌的乳白色,像是開進了另一個世界。路邊的指示牌若隱若現,我使勁看,隱約看到上面寫著“柳河鎮——5公里”。
快到了,快了,再堅持一會兒。
就在這時,她突然開口了:“大哥,你人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