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故事是我三叔公講的。三叔公姓梁,湖南湘西人,今年八十二了,身體還算硬朗,就是耳朵有點背,跟他說話得大聲吼。他年輕的時候在縣供銷社當採購員,常年在外跑,湘西那片地方的山山水水他基本上走了個遍。老爺子平時話少,但一喝了酒就愛講老輩子的事,有些是他親身經歷的,有些是他聽別人講的,真真假假的誰也說不清。但有一件事,他每次講的時候都不笑,講完以後必定要沉默老半天,然後一口乾了杯子裡的酒,說:“那條河,我這輩子不會再去了。”
三叔公說的那條河,叫酉水河。酉水河是沅江的支流,從湖北流過來,穿過湘西,在沅陵匯入沅江。三叔公年輕的時候,供銷社有一批貨要從保靖運到沅陵,走水路最方便,就是從酉水河上坐船。那時候沒有機動船,運貨靠的是木船和縴夫,一條船能裝兩三噸貨,順水而下兩天就能到。三叔公押著貨從保靖上船,船老大姓麻,是個老船工,在酉水河上跑了三十多年,河道上的每一處暗礁每一道急彎他都爛熟於心。船上除了麻老大和三叔公,還有兩個夥計,一個燒飯一個撐篙。
船走了大半天,到了下午四五點鐘的時候,麻老大忽然把船靠了岸。三叔公覺得奇怪,問怎麼不走了。麻老大指著前面的河道說,再往前三里地有個地方叫“回水沱”,是酉水河上出了名的險段。那裡的河道拐了一個大急彎,水流衝到崖壁上被彈回來,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船走到那裡被漩渦吸住就出不來了。麻老大說他跑船三十年,在回水沱見過不少事,有些事說不清楚。他定了一條規矩——天黑以後不過回水沱,等明天天亮了再過。
三叔公雖然急著趕路,但人家跑了三十年的船老大都這麼說了,他也不好再催。當天晚上他們就在岸邊找了個平坦的地方歇下了。麻老大在河灘上點了一堆篝火,四個人圍著火堆吃了飯,喝了點酒,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聊到回水沱的時候,三叔公問麻老大,你說在回水沱見過不少事,是什麼事?
麻老大叼著煙桿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說,他在回水沱見過水鬼。不是那種傳說裡的水猴子,也不是什麼青面獠牙的怪物,而是跟活人一樣的東西——它們從水裡冒出來,站在河面上,穿著舊時候的衣服,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有時候是一隻,有時候是一群,就那麼直挺挺地站在水面上,面朝著岸,一動不動。麻老大說他第一次看見是十幾年前的一個月圓之夜,他還以為自己眼花了,揉了半天眼睛再看,那些人還在。他把船上的夥計叫醒,夥計也看見了,兩個人嚇得把船劃得飛快,一口氣衝過了回水沱,身後傳來了一陣哭聲,不是一個人哭,是好多好多人一起哭,嗚嗚咽咽的,順著水面傳過來,聽得人頭皮發麻。
三叔公聽了以後有點發毛,但更多的是不信。他走南闖北這麼多年,從來沒見過什麼不乾淨的東西,覺得這些跑船的人神神叨叨的,多半是自己嚇自己。他嘴上沒說什麼,心裡暗想:明天過了回水沱我倒要好好看看,能有什麼東西。
當天晚上,三叔公睡在河灘上的帳篷裡,睡到半夜忽然醒了。不是被聲音吵醒的,是被凍醒的。河邊的夜晚本來就涼,但那陣子冷得不對頭,像是有人把冰塊塞進了被窩裡,從骨頭縫裡往外滲寒氣。他裹緊了毯子翻了個身,迷迷糊糊正要再睡著的時候,聽見了一個聲音——不是水聲,也不是風聲,是笑聲。咯咯咯的,很短很輕,像是小孩在笑。三叔公一下子睜開了眼,帳篷外面篝火已經快熄了,只剩下一堆暗紅色的炭火,藉著那點微光,他看見帳篷的門簾沒有拉嚴實,露了一條縫,縫隙外面站著一雙腳。
是一雙小孩的腳,白白淨淨的,穿著一雙虎頭鞋,鞋面上的虎頭繡得很精緻,紅臉紅嘴,眼睛是兩顆黑釦子。那雙腳就站在帳篷門外,腳尖衝著裡面,一動不動。
三叔公的頭皮一下子就炸了。他想叫醒旁邊的人,一轉頭卻發現帳篷裡只有他一個人——麻老大和兩個夥計不知道什麼時候出去了,鋪蓋是空的。他再轉頭去看帳篷門簾,那雙腳還在。然後那個咯咯的笑聲又響了,這次離得更近,好像就在他耳朵邊上。他盯著那雙虎頭鞋,忽然覺得那雙鞋很眼熟——他見過,在他表姐家見過。表姐的小兒子滿月的時候,外婆親手做了一雙虎頭鞋送給孩子,鞋面上的虎頭就是這個樣式,紅臉紅嘴,眼睛是兩顆黑釦子。但表姐家在吉首,離這裡有兩百多里地,這雙鞋怎麼會出現在回水沱的河灘上?
他正想著,那雙腳動了,往後退了一步,然後他聽見一個小孩的聲音,奶聲奶氣的,說了一句:“舅舅……來……來……”聲音拖得長長的,在河風裡飄忽不定。三叔公說他當時腦子裡一片空白,身體不受控制地站了起來,掀開門簾走了出去。
河灘上月光很亮,照著酉水河白茫茫的一片。他看見河面上站著一個小孩,大概三四歲的樣子,白白胖胖的,光著身子只穿了一件紅肚兜,腳上蹬著那雙虎頭鞋,站在水面上衝他招手。小孩的背後就是回水沱,黑漆漆的崖壁下面旋渦在慢慢地轉,水聲咕嚕咕嚕的,像是一口正在煮的大鍋。三叔公說他明知道那個小孩不是人,但他的腳就是不受控制地往河裡走,一步一步地踩進水裡。河水淹過了他的腳踝,淹過了他的膝蓋,淹過了他的腰。那個小孩一直在他前面不遠的地方,保持著一段不變的距離,笑嘻嘻地看著他,嘴裡一遍一遍地喊著“舅舅來”。
就在河水要淹到他胸口的時候,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大吼,緊接著他被人從後面一把抱住,死命地往岸上拖。是麻老大。麻老大抱著他滾倒在河灘上,另外兩個夥計也跑過來幫忙,三個人把他按在地上,他拼命掙扎,力氣大得出奇,三個人差點按不住他。麻老大沖著他耳朵大吼了一聲:“別看它!閉眼!”三叔公被吼得渾身一震,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閉眼的一瞬間,那股拽著他往河裡走的力量忽然消失了,他整個人癱軟在河灘上,大口大口地喘氣,嘴裡全是河水的腥味。
等他緩過來以後再睜開眼,河面上什麼都沒有。那個穿虎頭鞋的小孩不見了,河水平平靜靜地流著,月光照在上面亮閃閃的,好像剛才的一切只是一場夢。麻老大癱坐在旁邊,渾身溼透了,臉色鐵青。三叔公問他,你們怎麼都不在帳篷裡?麻老大說,他是被一陣哭聲驚醒的,醒來以後發現三叔公不在帳篷裡,就趕緊跑出來找,結果看見三叔公一個人正往河裡走,怎麼喊都喊不應。麻老大說,他是聽到的那個哭聲,不是小孩在哭,是女人在哭,哭得撕心裂肺的,好像就在河面上。但他跑出來以後哭聲就停了,什麼都聽不到了。
三叔公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兩隻腳上全是河泥,褲腿溼透了,水還在往下滴。他確信自己剛才確實走進了河裡,不是做夢。第二天天一亮,麻老大就起了錨,特意選了正午陽氣最盛的時候過回水沱。過沱的時候,三叔公站在船尾,死死盯著那片水面。水很清,能看到沱底的黑石頭和暗流,在船經過漩渦邊緣的時候,他看見水裡有一個東西在漂——是一隻虎頭鞋,鞋面上的虎頭已經被水泡爛了,紅臉紅嘴糊成一團,只有那兩顆黑釦子做的眼睛還圓圓的,在水面下直直地瞪著天。
三叔公把那件事爛在肚子裡,誰都沒告訴。一直到那年過年回家,他媽跟他說了一件事——他表姐的小兒子,也就是他小外甥,三個月前掉進水塘裡淹死了。孩子才三歲半,那天表姐在院子裡晾衣服,一個沒看住,孩子就跑出去了。等找到的時候,人已經在水塘裡漂著了。奇怪的是,孩子腳上只穿了一隻虎頭鞋,另一隻怎麼找都找不到。
三叔公問他媽,孩子出事是在哪天?他媽想了想,說了一個日子。三叔公渾身一涼——那個日子,就是他跟著供銷社的貨船過酉水河的前三天。也就是說,孩子已經死了三天了,而他在回水沱的河面上,看見了那個穿著虎頭鞋、喊他舅舅的小孩。
三叔公說,他後來想明白了一件事。水鬼找替身,最喜歡找熟人。因為熟人沒有防備,會跟著走。小孩子不懂事,在水底下冷,想找個親人帶他回家,就順著水一路漂,漂到了回水沱。回水沱下面暗流多,什麼東西都往那裡衝,溺死的人、沉船、水棺材,都聚在那個漩渦下面。小外甥的魂被捲到那裡,出不來,只能在水面上等人經過。正巧那天三叔公的船到了回水沱,孩子認出了他,就想把他拉下水去陪自己。
他問過麻老大,如果在回水沱被水鬼叫名字、或者被叫了“舅舅”“叔叔”之類的稱呼,該怎麼辦。麻老大說,不能應。水裡出來的東西不管叫什麼,都不能應。一應,它就纏上你了。就算它叫的是你的真名、你親人的稱呼,也都是假的,是它鑽到你腦子裡翻出來的東西。它知道你最不能拒絕誰的聲音,就用那個聲音來叫你。
三叔公說他這輩子最慶幸兩件事。一是麻老大發現得早,把他從水裡撈了出來。二是他表姐的小兒子只會叫“舅舅”,還不會叫他的名字。如果那天晚上河面上傳來的不是“舅舅來”,而是他的全名,他可能就真的走進回水沱,再也出不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