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旁人聊起鬼神之說,我總一笑置之,只當是老一輩用來哄孩子的閒話。可經歷過那年秋日的怪事,再有人問起,我便只會低頭抽菸,半句也答不上來。有些事物,不見便無從畏懼,一旦親眼撞見,那畫面就如同烙鐵烙在心口,永生難忘。
石頭溝夾在兩道黃土梁之間,全村不過三十幾戶人家。村子歷史久遠,村東頭的老槐樹已有三百餘年樹齡,樹幹粗壯,需三個成年人聯手才能合抱,繁茂的樹冠遮天蔽日。樹下搭著一座簡易石龕,裡面立著一尊石像,經年風吹雨淋,樣貌早已模糊,只剩人形輪廓。
村裡世代流傳著諸多規矩:逢年過節必要來此焚香燒紙;新生兒的胎盤要埋在槐樹根系旁;家中有人離世,出殯隊伍必須繞著槐樹正轉三圈、倒轉三圈。代代相傳的習俗,沒人能說清緣由,卻無人敢違背。老人們常告誡後輩:槐樹底下埋著東西,萬萬動不得,一旦招惹,全村都要遭殃。
這話我從小聽到大,只當是老生常談,從未放在心上。變故,就發生在那年白露過後。
九月金秋,地裡玉米灌漿、穀子成熟,一派豐收景象。一日晌午,一輛白色麵包車駛進村子,停在村口打穀場。車上下來四人,領頭的劉經理戴著金絲眼鏡,談吐斯文,自稱是縣裡民俗文化公司的負責人,打算將老槐樹開發成旅遊景點,帶動村裡增收。
村幹部老孫頭被他描繪的前景說動,對方承諾只清理周邊雜草、鋪設石板路、裝點彩燈,絕不會損傷樹木本體。一番商談後,老孫頭當場簽下合同,約定三日後動工。
訊息傳開,村裡老人全都急了。我三爺拄著柺杖衝到老孫頭家門口,氣得吹鬍子瞪眼,怒斥他背棄祖訓。“那槐樹底下是鎮煞的物件,動了要闖大禍!”老孫頭卻認定這是封建迷信,兩人爭執許久,不歡而散。我心裡雖偏向老人,可合同已籤,一介村民也無力阻攔。父親只是長嘆一聲,任由事態發展。
三日之後,施工隊如約而至,器械、工人一應俱全。槐樹周圍圍滿了看熱鬧的村民,唯有幾位老者遠遠佇立,面色凝重。工人們先清理雜草,再順著樹根挖土準備鋪地基。挖了約莫半個時辰,鐵鍬撞上硬物,發出清脆的磕碰聲。
眾人連忙清理泥土,一塊三尺見方的青石板顯露出來。石板表面佈滿鑿刻的紋路,被清水沖刷後,密密麻麻的符咒清晰可見,正中央是一個古樸的篆體“封”字。工頭只當是尋常舊石板,吩咐工人用撬棍將其撬開一探究竟。
撬棍剛卡進縫隙發力,頭頂突然傳來轟然巨響。老槐樹一根大腿粗細的主枝毫無徵兆地從中斷裂,斷口木茬慘白,宛若骨折的筋骨。枝幹搖晃數下,重重墜落,恰好砸中手握撬棍的工人。
現場瞬間亂作一團。眾人慌忙移開斷枝救人,那工人已然昏迷,手臂彎折變形,白骨刺破皮肉,鮮血直流。工頭嚇得魂飛魄散,連忙帶人將傷者送往鎮上衛生院,施工就此中斷。老孫頭站在原地,臉色慘白,一言不發。三爺遠遠望著,搖頭嘆息,轉身離去。
當晚,老孫頭來我家借酒消愁。兩杯白酒下肚,他反覆唸叨槐樹怪事,滿心懊悔。父親默默陪酒,直至深夜。
那一晚,我徹夜難眠。夜半時分,地底傳來沉悶的擊鼓聲響,“咚、咚、咚”節奏緩慢,每一聲都帶著輕微震顫,連床板都隨之晃動。我推醒妻子,她卻渾然不覺,只說我胡思亂想。我強行寬慰自己,是白日見聞擾了心神,可心底的不安愈發濃烈。
次日清晨,巷口聚滿了村民。隔壁張嬸一臉驚懼地講述,她丈夫深夜起夜,發現槐樹旁的青石板四周不斷滲水。連日無雨,黃泥色的濁水從地下汩汩冒出,帶著濃重鐵鏽腥氣。鞋底沾到的泥水之中,還混雜著細碎的骨渣與亮片。
我快步趕到現場,眼前景象令人頭皮發麻。大片黃濁積水圍在石板四周,水面浮著油光,氣味酸腐難聞。那根遺落的撬棍上,竟結了一層薄白霜。時值秋老虎肆虐,日間穿短袖尚且燥熱,九月的天氣,絕無結霜的道理。
老孫頭又怕又慌,一邊通知派出所,一邊透過廣播警示全村,嚴禁任何人靠近老槐樹。
白日尚且平靜,可午後天色愈發詭異。太陽泛著昏黃,光線黯淡無力,天空變成灰濛濛的暗藍色,不見一片雲朵。臨近傍晚,石板下的滲水越來越洶湧,如同泉眼翻湧。渾黃水流順著溝渠蔓延,溝內的青蛙、泥鰍沒多久便全部翻肚死去。
夜幕降臨,整個村子陷入死寂。往日里犬吠、人聲、蟲鳴悉數消失,萬物噤聲,彷彿都在畏懼著什麼。家家戶戶燈火通明,卻無人敢踏出家門半步。我搬椅坐在院中,死死盯著村東頭的方向,心中忐忑不安。
子時剛過,地底傳來沉悶的震動,像是有龐然大物翻身。緊接著,粗布撕裂的聲響劃破寂靜,隨後整棵老槐樹發出“咯吱”的呻吟,滄桑又壓抑。我連忙拉著妻子退回屋內,閂緊房門,又用桌椅死死抵住,本能地防備未知的危險。
聲響持續一刻鐘後停歇,眾人剛鬆一口氣,此起彼伏的雞叫聲驟然響起。那並非尋常啼鳴,而是極致驚恐的慘叫,淒厲刺耳。村東頭的劉嬸事後說,她家雞籠插銷無故彈開,家禽瘋了一般撞向院牆,頭破血流也不肯停下,最終全部倒地暴斃,個個雙眼圓睜、長舌外吐,像是撞見了極致恐怖的東西。
數分鐘後,慘叫戛然而止,村子再度陷入死寂。
片刻之後,一道聲響穿透土層,悠悠傳來。那是一聲悠長的嘆息,空洞又潮溼,帶著地底獨有的陰冷迴音,彷彿來自萬丈深穴。嘆息裡沒有暴怒,沒有怨恨,只有積壓百年的疲憊與釋然。僅僅一聲,就讓我雙腿發軟,牙齒打顫,妻子的指甲深深掐進我的手臂,我卻渾然不覺。
這聲嘆息斷斷續續,整夜未曾斷絕,如同重石壓在全村人心頭。所有人守在屋內,熬到天邊泛起魚肚白。雞鳴破曉的瞬間,地底的聲響徹底消失,彷彿一切迴歸平靜。
天光放亮,老孫頭召集村裡幾個膽大的漢子前往檢視,我也跟著父親一同前往。眾人手持鐵鍬、鋤頭,有人甚至扛著斧頭,明知用處不大,只求一絲心安。
來到槐樹下,所有人都驚呆了。那塊封印的青石板已然碎裂成三塊,石板下方露出一尺寬窄的深洞,漆黑幽深,手電光束照入便被吞噬。陰冷的寒風從洞口湧出,裹挾著腐朽潮溼的氣味,如同打開了塵封數百年的墓穴。洞壁上佈滿密密麻麻的抓痕,像是有東西不斷向外扒撓,痕跡止於洞口,並未爬出地面。
老孫頭沉默良久,讓人搬來新石板封死洞口,填土壓實。隨後他雙膝跪地,對著洞口重重磕了三個響頭,沙啞地說了一句“對不住了”。
派出所民警趕來調查,現場沒有人為作案痕跡,最終只能草草記錄結案。受傷的工人養了半個月才出院,此後精神恍惚,總說夜裡夢見一位黑衣老婦靜坐床邊,整夜盯著自己。而那位劉經理聽聞種種怪事,當即撕毀合同,帶隊撤離,旅遊開發的事再也無人提起。
老槐樹漸漸恢復生機,斷裂的枝幹不再抽芽,其餘枝葉卻愈發繁茂。父親撿了一塊碎石板,用紅布包裹,壓在院牆之下,說此物能辟邪。可我每次路過,都會刻意繞行,那股陰冷腐鏽的氣息,我一輩子都忘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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