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家藏在湘西深山溝壑裡,幾十戶人家零散分佈,屋舍皆是木架青瓦結構。每逢雨天,整間屋子都瀰漫著濃重黴氣。我自小在鎮上長大,對老家十分生疏。父親年少便外出務工,後來定居鎮上,山中老宅就此空置,一晃多年無人踏足。
二十四歲那年,爺爺離世。按照當地習俗,逝者必須歸葬家族祖墳山,與先人相伴。身為長子,父親全權操辦喪事。彼時我在長沙工作,請假一週,隨同父母一同回到這座久違的山村。
我們抵達時已是午後。老宅坐落在半山腰,荒廢七八年,院內野草長至半人高,牆角堆積的柴火經常年雨水浸泡,腐朽不堪,異味四散。父親掏出鑰匙開門,老舊門軸發出刺耳的“吱呀”聲,揚起漫天塵土。堂屋光線昏暗,正中擺著一張八仙桌,桌上香爐裡插著幾支早已燃盡的殘香,香灰積得厚厚一層,不知擱置了多少歲月。
母親站在門口,眉頭微蹙,低聲對父親說道:“這屋子陰氣太重了。”父親沒有應聲,徑直提著行李走了進去。
一下午,我們簡單清掃房屋,整理出兩間臥房落腳。父親隨後去找同族長輩商議喪葬事宜,母親在廚房生火做飯,我閒來無事,在堂屋裡四處打量。
堂屋牆面掛著幾面老舊相框,裡面全是泛黃的黑白照片。其中有爺爺年輕時的模樣,也有祖輩的影像。唯獨一張照片格外惹眼:畫面裡是一位身著舊式斜襟布衫的年輕女子,髮髻梳理得整整齊齊,端坐木椅上,懷中抱著一名嬰孩。女子面容清秀,嘴角似揚非揚,像帶著淺笑,可雙眼卻直直望向鏡頭,目光空洞,看得人心裡發慌。
我詢問母親照片中人是誰,母親湊近看了看,也連連搖頭,猜測是遠房親戚。我沒再多想,將相框歸回原處。
晚飯過後,父親歸來,面色凝重。他說祖墳山一處墳地被山洪沖塌,需要先行修整,才能安葬爺爺。接著特意叮囑我和母親:“明天你們二人留在屋裡,不要上山。”他語氣平淡,視線卻始終落在灶臺的火光上,刻意避開了我們的目光。
當晚我睡得極不安穩。屋內被褥潮溼冰涼,窗戶關合不嚴,山風順著縫隙灌入,嗚咽作響,如同有人低聲哭泣。輾轉到凌晨一點多,堂屋突然傳來一聲響動。
先是“啪嗒”一聲重物落地,緊接著是玻璃碎裂的清脆聲響。我心中好奇,起身開啟手機手電,推開臥房房門。
昏暗的堂屋裡,手電光束搖曳晃動。地上正是那面女子抱嬰的相框,從牆面脫落,玻璃徹底碎裂,碎片散落一地。我蹲下身撿拾相框,指尖不慎被玻璃碴扎破,一滴鮮血滲了出來。我翻看相框背板,掛扣與牆面上的鐵釘都完好無損,絕非自然脫落。
手電光再次落在照片上,白天未曾留意的細節此刻格外清晰。女子懷中的嬰孩面部模糊,彷彿拍攝時不停晃動。更詭異的是,嬰孩雙臂向前伸出,五指張開,姿態全然不像尋常安睡的孩童,那雙手輪廓怪異,越看越像獸爪。
一股寒意瞬間漫上脊背,我將相框隨手丟在桌上,轉身往臥房走。就在轉身的剎那,耳畔傳來一絲極輕的聲響——有人緊貼在我身後,對著耳朵輕輕“噓”了一聲。
我猛地回頭,手電掃過整間堂屋,空空蕩蕩,別無他物。
次日清晨,我隱瞞了夜裡的怪事。父親一早就跟著族人上山修整墳地,母親在院中忙活。早飯時,摔碎的相框擺在桌角,我隨口解釋是相框鬆動掉落,母親並未深究,用塑膠袋將其裝好,隨手丟在了牆角。
上午十點,父親從山上折返,滿頭大汗,端起水杯的手不停顫抖。母親追問緣由,他只說是山路難行、勞累所致,可神情裡的慌張根本藏不住。
午飯席間,父親忽然看向我:“昨晚你是不是去堂屋了?”我點頭承認,講明相框掉落一事。父親神色陡然嚴肅:“夜裡別在堂屋隨意走動,有事就喊我們。”
我正覺得父親小題大做,母親卻開口道:“你爸昨晚也聽見動靜了,怕嚇到你,一直沒說。”
我再三追問,母親拗不過我,終於道出原委。父親今早進山時,在祖墳山路邊遇見一位老婆婆,獨自坐在石頭上歇息。父親上前打招呼,老婆婆抬眼看向他,開口問道:“你是哪家的人?家裡是不是有個高高瘦瘦、戴著眼鏡的後生?”父親如實應答。
老婆婆淡淡一笑,留下一句叮囑:“讓那後生今日切勿上山,山上有東西在找他。”
我只當是鄉間流言,笑著打趣父母合夥嚇唬人。母親卻斂去笑意,定定看著我:“那位老婆婆還說了一句話,你爸一直不敢告訴你——她問,那後生左肩頸處,是不是長了三顆痣?”
聽聞此言,我手中的筷子“哐當”落地。我左側頸肩交界處,確實長有三顆呈三角排布的小痣。位置隱蔽,日常被衣領遮擋,除了至親,外人絕無可能知曉。一個素未謀面的山中老人,竟說得分毫不差。我心裡瞬間涼透,再也笑不出來。
下午父親歸家,我當面追問前因後果。他沉默許久,緩緩講出了那段塵封舊事。
那位老婆婆口中“找人”的,是祖墳山旁一座無人打理的孤墳。墓主是一位年輕女子,生下孩子未滿一月便撒手人寰。按舊時規矩,出嫁女子不能葬入本家主祖墳,族人便將她草草埋在祖墳山邊緣。她的孩子也沒能活下來,本應母子相依,可恰逢亂世兵荒馬亂,孩童的小小墳冢無人標記,久而久之,淹沒在荒草之中,徹底找不到蹤跡。
父親尋訪村裡輩分最高的叔公,才弄清女子的身份,論輩分我該稱她一聲姑奶奶。叔公嘆著氣說,未滿一月夭折的嬰孩,按當地說法魂體殘缺、沒有名號,分不清方向,只能依附生母的魂魄前行。可女子自身執念深重,母子二人就此困在荒山之中,無處可去。
此番我們動了周邊墳土,驚擾了亡魂。叔公指點,備好香燭紙錢祭拜便可化解,可最難之處在於——找不到孩童無碑的小墳,單單祭拜母親,對方心結難解,依舊會四處徘徊。
次日一早,父親帶著族人、備齊祭品上山。在女子墳前焚香燒紙,又沿著山體荒草搜尋整整一天,終究沒能找到那座小小的土堆。山野草木叢生,數十年風雨沖刷,痕跡早已蕩然無存。
這是我們在老宅留宿的最後一夜,次日便要返回鎮上,待正式葬禮之日再來。當晚,父親將屋內所有燈火全部點亮,堂屋點燃一支紅燭,反覆叮囑我:夜裡無論聽到任何聲響,都千萬不要走出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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