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故事是前幾年我在貴州出差的時候,一個開民宿的老闆講給我聽的。他姓陳,四十來歲,人很爽朗,做菜也好吃,但一說到這件事,整個人的氣場就變了,煙一根接一根地抽,中間停了好幾次,說“不行,想起來還是瘮得慌”。
老陳是貴州本地人,老家在一個叫嘎隴的苗族寨子裡。那個寨子藏在山裡面,早些年路沒修通的時候,進出一趟要走五六個小時的山路,現在雖然通了水泥路,但年輕人還是走得差不多了,寨子裡只剩些老人守著吊腳樓過日子。
老陳的爺爺去世得早,奶奶一個人住在寨子最上頭那棟老吊腳樓裡。那棟樓是解放前蓋的,純木結構,一樓養豬養雞,二樓住人,三樓是閣樓,堆糧食和雜物。老陳小時候跟奶奶住過幾年,後來出去讀書、打工、做生意,一二十年沒回去長住過。
那年他奶奶八十七了,身體不太行了,他爹打電話讓他趕緊回去一趟,說老人怕是熬不過這個冬天。老陳二話不說,開著車就往回趕。到寨子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整座寨子安安靜靜的,只有他奶奶那棟吊腳樓還亮著一盞昏黃的燈,遠遠看去像山腰上的一隻獨眼。
他奶奶躺在二樓靠裡的那間屋裡,瘦得跟一張紙似的,但精神還算清楚,看見老陳回來了,眼睛亮了一下,拉著他的手說:“乖孫,你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奶奶有件事要跟你說。”
老陳以為是交代後事,趕緊湊過去聽。但他奶奶說的不是後事。她說:“閣樓上那個櫃子,你別動。不管聽到什麼聲音,都別上去。”
老陳愣了一下,以為奶奶糊塗了,就順著她的話說好,不動不動。他奶奶像是看穿了他的敷衍,攥著他的手突然收緊了,力氣大得不像一個快不行的人。她死死盯著老陳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你發誓。用你孃的名義發誓,絕不上閣樓。”
老陳被他奶奶這個陣勢嚇住了,加上老人家眼看著時日無多,他不忍心違逆,就當著奶奶的面發了個誓,說絕不上閣樓。他奶奶這才鬆了手,長長地吐了口氣,閉上眼睛不說話了。
當天晚上老陳住在隔壁房間,他爹和幾個親戚輪流在奶奶屋裡守著。老陳睡到半夜,被一陣聲音吵醒了。
那個聲音從頭頂傳下來,是閣樓的方向。咚、咚、咚,很慢,很沉,像是有人在閣樓地板上走路,但那個腳步的重量不對勁——它每走一步,整棟吊腳樓的木樑都跟著顫一下,天花板上積的灰塵簌簌往下掉。老陳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見木板縫隙裡的灰塵被震得直跳,一顆心也跟著那節奏怦怦地跳。
腳步聲在閣樓上走了一圈,停住了。然後老陳聽到了第二個聲音——是什麼東西在木板上滾動,軲轆軲轆的,像一顆很沉的球,從閣樓這頭滾到那頭,磕在木板接縫處會輕輕彈起來一下,再接著滾。那個聲音來回滾了三趟,停了。
然後是第三個聲音——有人在閣樓上說話。聽不清說的是什麼,聲音悶悶的,像是嘴巴被什麼東西捂住了,但語氣很急切,像是有什麼要緊的事非要跟人說不可。老陳豎起耳朵使勁聽,隱約分辨出兩個字:“下來。”
老陳嚇得一晚上沒敢閤眼。第二天天一亮他就去問他爹,閣樓上到底有什麼東西。他爹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說沒什麼,就是些破壇爛罐,讓他別瞎打聽。老陳又去問他二叔,二叔的反應跟他爹一模一樣,支支吾吾的不肯說。
老陳不死心,趁著大人們都在忙著照顧奶奶,他偷偷搬了把梯子架到了閣樓口。閣樓的入口是一塊活動的木板,他推開了一條縫,舉著手機往裡照。
閣樓不大,堆滿了亂七八糟的東西——幾口陶缸、兩捆乾柴、一臺早年的腳踏風車,角落裡還摞著幾個編織袋,鼓鼓囊囊的也不知道裝的什麼。手機的光掃到閣樓最裡面的時候,他看見了那個櫃子。
那是一個老式的木櫃,大概半人高,黑漆漆的,樣式很古舊,四四方方的,像一個放大的骨灰盒。櫃門關著,上面掛了一把銅鎖,鎖上生了綠色的銅鏽,一看就是很多年沒開啟過了。櫃子周圍的木板上有一些深色的痕跡,像是水漬,又像是別的什麼東西,從櫃子底部蔓延出來,一直滲到了木頭紋理裡面。
老陳盯著那個櫃子看了大概有十幾秒,忽然感覺到一種強烈的不安。那種感覺說不清楚,不是看到了什麼,也不是聽到了什麼,就是一種本能的直覺——櫃子裡面有什麼東西正在等著他,等著他開啟櫃門,等著他探頭進去看。
他感覺後背一陣陣發涼,正想把木板蓋上,手機突然響了,是他爹打來的。他爹在電話裡吼得震天響:“你是不是上閣樓了?!趕緊給我滾下來!”老陳嚇了一跳,手忙腳亂地蓋上木板,順著梯子爬下來,腳剛著地就看見他爹站在樓梯口,臉色鐵青,額頭上的青筋都爆出來了。
他爹一把揪住他的領子,把他拽到一樓灶房,關上門,壓低嗓子說:“你不要命了?你奶奶跟你說了多少遍,閣樓不能上!那櫃子不能碰!你是耳朵聾了還是腦子壞了?”
老陳被罵懵了,問他爹那櫃子裡到底有什麼。他爹沉默了很久,坐到了灶臺前的矮凳上,摸出煙來抽了半根,才開口。
那個櫃子裡鎖著的東西,是六十多年前放進去的。
老陳的爺爺年輕的時候是寨子裡的獵戶,膽子特別大,經常一個人進深山老林,一去就是十天半月。那年秋天,他又進山了,走之前跟老陳的奶奶說,這次要走遠一點,北山那邊有人看見一頭黑瞎子,他去碰碰運氣。
他走了四天,沒有回來。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還是沒有音訊。老陳的奶奶急瘋了,找了寨子裡的男人幫忙進山找,找了兩天兩夜,終於在北山深處一個叫鬼哭崖的地方找到了人。
鬼哭崖那個地方,老陳後來專門去問過寨子裡的老人。那個地方是一個很深的山谷,谷底有一條暗河,風吹過山谷的時候會發出嗚嗚的聲音,像有人在哭,所以叫鬼哭崖。當地的苗族人從來不去那個地方,老人說那裡是山神的禁地,進去了就出不來。
老陳的爺爺就倒在鬼哭崖的谷口,人還活著,但是昏迷不醒,渾身滾燙,燒得說胡話。幾個男人輪流把他揹回來,到家以後請了寨子裡的草醫來看,草醫把了脈、翻了眼皮,說這不是病,是丟了魂,得找個懂行的人來喊魂。
喊魂的人還沒請來,老陳的爺爺自己醒了。他醒過來以後,整個人就不對了。
他變得很沉默,一天到晚不怎麼說話,眼睛總是直勾勾地盯著一個地方發呆,你叫他好幾聲他才反應過來。他身上還出現了一個很奇怪的變化——他怕光。白天不出門,把窗戶都糊上,一個人坐在最暗的那間屋裡,到了晚上反而精神了,在堂屋裡走來走去,一走走半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