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嚇人的是,他開始自言自語。老陳的奶奶半夜醒來,經常聽見他在隔壁屋說話,像是在跟什麼人聊天,有問有答的,但問他說跟誰說話,他就不吭聲了。有一天晚上,老陳的奶奶實在忍不住,偷偷趴在門縫上看了一眼——她看見老陳的爺爺坐在床沿上,對著牆角的黑暗處,臉上帶著一種她從來沒見過的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嘴裡唸叨著一句話:“我知道你要什麼……我知道……再等等……再等等……”
老陳的奶奶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第二天一大早就跑到隔壁寨子請了一個苗族的巫師來。
巫師一進門,還沒見到老陳的爺爺,站在堂屋裡臉色就變了。他指著二樓說:“這屋裡不止住著你們一家人。他帶了個東西回來。”
巫師上了二樓,推開老陳爺爺那間屋的門。老陳的爺爺坐在床上,看見巫師進來,突然就笑了。那個笑不是正常的笑,嘴角裂得很大,眼睛卻一點笑意都沒有,瞳孔黑洞洞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掏空了。巫師跟他對視了一眼,往後退了一步,說了一句讓在場所有人都毛骨悚然的話:
“這個人的身子還在這裡,但裡頭住著的已經不是他了。”
巫師說,老陳的爺爺在鬼哭崖碰到了一個東西,那個東西跟著他回來了,現在已經快要把他整個吞掉了。要想救他,只有一個辦法——做一個替身,把那個東西騙進替身裡,然後把替身鎖起來,永遠不能開啟。
巫師讓人搬了一個木櫃到閣樓上,在裡面放了一隻用稻草扎的人偶,人偶穿著老陳爺爺的舊衣服,頭髮是用老陳爺爺的頭髮編的。然後他做了一場法事,燒了符紙,唸了咒,最後用一把銅鎖把櫃子鎖了起來。巫師把鑰匙扔進了鬼哭崖的暗河裡,說只要櫃子不開啟,那個東西就永遠出不來。
法事做完以後,老陳的爺爺果然好了。燒退了,人也清醒了,能吃能睡,也不怕光了,也不自言自語了。但是他落下了一個毛病——他從來不進那間閣樓,甚至連提都不讓提。每年巫師做法事那天,他都會在閣樓入口下面燒三炷香,磕三個頭,一句話不說就走了。
老陳聽完他爹的話,整個人都傻了。他想起昨晚聽見的腳步聲、滾動聲和那句含含糊糊的“下來”,後背的冷汗一下子就下來了。
他問他爹:“那你們後來去看過那個櫃子沒有?”
他爹搖了搖頭,說從來沒有。他爺爺活著的時候不讓看,去世以後就更沒人敢看了。這一鎖就是六十多年,鎖都鏽死了。
當天晚上,老陳守在他奶奶床前。到了後半夜,他奶奶忽然睜開了眼睛,看著他,眼神清亮得很,一點都不像個快走的人。她嘴唇動了動,老陳湊過去聽,他奶奶說了一句話,聲音輕得像一陣風:
“它在等我。我一走,它就能出來了。你爺爺答應給它的東西,還沒給呢。”
老陳心裡一驚,想問給什麼東西,他奶奶已經閉上眼睛不說話了。天亮的時候,老人走了。
辦完喪事的第三天,老陳和他爹、二叔幾個人坐在一起商量閣樓的事。他爹的意思是,等天亮了找個道士來看看,該做法事做法事,該燒就燒。二叔也同意。但老陳心裡總有個疙瘩,他想知道那個櫃子裡面現在到底是什麼樣子。
當天晚上他喝了點酒,趁著酒勁,一個人又上了閣樓。
這回他沒猶豫,直接推開了木板,爬了上去。手機燈照過去,那個黑漆漆的櫃子還安靜地蹲在角落裡,銅鎖上生滿了綠鏽,櫃門緊閉著。他蹲下來仔細看,發現櫃子周圍的木板上那些深色的痕跡,比他上次看到的更多了,像是有什麼液體從櫃子裡滲出來,新的痕跡覆蓋在舊的上面,一層一層的。
他把手伸向櫃門,差一點就要碰到的時候,手機突然滅了——不是沒電,他明明記得還有百分之四十的電量,但手機就是毫無徵兆地關機了,怎麼按都開不了。閣樓裡陷入了徹底的黑暗,伸手不見五指。
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從櫃子裡傳出來的。
喀、喀、喀。是指甲撓木板的聲音,很慢,很輕,像是在試探,撓兩下,停一會兒,再撓兩下。那個聲音從櫃子內部傳出來,位置很低,像是有什麼東西蜷在櫃子裡,正用指甲一下一下地颳著櫃門。
老陳說,他當時離那個櫃子只有不到一米的距離。在黑暗中,他聞到了一股味道,很淡,像是深山老林裡那種潮溼泥土和腐爛落葉混在一起的氣息,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腥甜。
他瘋了一樣地往後退,從閣樓口直接跳了下去,摔在一樓的地板上,腳踝扭傷了也顧不上疼,連滾帶爬地衝出了那棟吊腳樓。
第二天一早,他就開車走了。他走的時候,閣樓入口那塊木板還敞開著,沒人敢上去蓋。他爹後來找了一個道士來做法事,道士在閣樓下面站了一會兒,臉都白了,說這東西他弄不了,得去找廟裡的師父。後來到底找了誰來處理的,老陳說他不知道,也不敢問,他爹也不跟他說,每次打電話提起這件事,他爹就說“弄好了,別問了”,然後就岔開話題。
但是老陳說,他有一種直覺——那個櫃子現在還在閣樓上面,銅鎖可能還鎖著,也可能已經開了。
他最後跟我說了一句話:“你知道最嚇人的是什麼嗎?不是那個聲音,也不是那個氣味。是我第二次上閣樓那天晚上,我把手伸向櫃門的時候,我的心裡突然冒出來一個念頭,特別清晰,像是有人在我耳朵邊說話,告訴我——開啟它,開啟它就好了,開啟它就什麼事都沒了。那個念頭不屬於我,但是差一點點,我就照做了。”
他停了一下,把菸頭摁滅在菸灰缸裡,看著我說:
“人最容易被騙的時候,就是你以為那是自己的想法。其實不是,是它在讓你這麼想。它在裡面待了六十多年,一直都在等人去開啟那扇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