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故事是我在東北做專案的時候,一個當地的工頭跟我說的。工頭姓趙,五十出頭,黑龍江伊春人,在林區長大,年輕的時候幹過好幾年的伐木工。老趙平時說話嗓門大,愛開玩笑,幾杯散裝白酒下肚能跟你從天黑吹到天亮,但一說到這件事,他整個人就沉下來了,酒杯端在手裡半天不喝,最後來了一句:“兄弟,有些地方,人進去了就出不來,不是迷路,是那些樹不讓你走。”
老趙十九歲那年剛進林場,年輕氣盛,什麼活都搶著幹。林場的活計分幾種,最苦最危險的就是進深山伐木,揹著油鋸走十幾裡山路,天不亮出發天黑才能回來,累得跟狗一樣,但掙得也多。老趙那時候家裡窮,能多掙一分是一分,從來不挑活。
那年秋天,林場接到一批採伐任務,要進一片叫“黑松溝”的地方。黑松溝這名字當地人都不陌生,老一輩傳下來的話是那片林子裡住著東西,進去要守規矩——不能吹口哨、不能拍樹、不能直呼別人的名字。伐木工之間有個不成文的規矩,進了山彼此都叫外號,不叫真名,說是怕被山裡的東西記住了,跟著你回家。
老趙當時年輕不信邪,覺得那是老輩人迷信,嘴上沒說什麼,心裡根本沒當回事。
進山那天是個大晴天,太陽照得滿山的紅松葉子油亮亮的。老趙和另外四個工友一起出發,帶頭的叫老包,四十多歲,是個老伐木工,在林場幹了二十多年,對黑松溝的地形門清。老包這人平時話不多,出發前特意跟所有人強調了一遍規矩,說進溝以後誰也別亂跑,砍哪棵樹我說了算,砍完就走,別磨蹭。大家都說行。
走到半路上,老趙看見一棵特別大的紅松,比周圍所有的樹都粗,少說也得兩個人合抱,樹幹筆直,樹冠遮天蔽日的,一看就是幾百年的老樹。老趙那時候剛學會用油鋸沒幾個月,看見這麼大的樹就手癢,順嘴說了一句:“這棵樹好,砍回去能出不少方子。”
話音剛落,老包猛地回頭,臉色鐵青,劈頭蓋臉就罵了他一頓:“你他媽的瞎說什麼?這種樹不能砍,這是坐堂的老爺樹。”
老包說的“老爺樹”,在林區的老話裡指的是那些特別大、特別老的樹,傳聞說這種樹是山神的座位,砍了會出事,輕則受傷重則丟命。老趙被罵了一頓心裡不爽,但也沒頂嘴,跟著隊伍繼續走。臨走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棵紅松,風吹過樹冠,樹葉嘩啦啦地響,聽起來跟別的樹不太一樣——那個聲音太密了,像是有人在樹頂上碎碎地說話。
走到黑松溝深處,老包選了一片林子讓大家散開幹活。老趙分的是一片斜坡,上面長了七八棵大松樹,他幹得滿頭大汗,一上午放倒了三棵。中午吃飯的時候,他發現自己水壺裡的水喝完了,就去找老包要水。老包往北邊指了一下,說那邊有個泉眼,走幾步就到。
老趙順著老包指的方向走,說是泉眼其實就是一個石縫裡滲出的小水潭,周圍長滿了蕨草,水倒是清得很,涼絲絲的。他蹲下來灌水的時候,聽見林子深處傳來一個聲音——是敲木頭的聲音,梆、梆、梆,不急不慢的,像是有人在用什麼東西敲樹幹。他抬頭朝聲音的方向看了一眼,樹影重重疊疊的,什麼也沒看見。
他以為是誰在那邊幹活,沒在意,灌完水就往回走。走了大概十幾步,敲木頭的聲音又響了,這次離他更近了,好像就在他左手邊那棵大松樹後面。他停下來,喊了一聲:“誰啊?”
沒人應。敲木頭的聲也停了。他等了十幾秒,準備繼續走,敲木頭的聲又響了。他扭頭一看,這次他看見了——那棵大松樹的樹幹上,有一根伸出來的樹枝,不粗不細,大概手指那麼粗,筆直地橫在空中。樹枝在動,不是被風吹的那種動,是有節奏的,一下一下地往下敲,打在樹幹上,發出梆梆梆的聲音。
樹枝自己在敲樹。
老趙說,他當時腦子還沒反應過來害怕,眼睛就先看清楚了——那根樹枝上什麼都沒有,沒有鳥,沒有松鼠,沒有任何活物。樹枝就是自己在那裡動,像是有人握著它的手一樣,一起一落的,連節奏都是人的節奏。
他撒腿就跑。
跑回工地的時候臉都白了,上氣不接下氣地把事情跟老包說了。老包聽完沒說話,抬頭看了看天色,然後站起來喊大家收工。有人嘟囔說才三點多還早著呢,老包一瞪眼,說今天干到這裡,都給我往回走,誰不走誰自己留。
一行人扛著工具往外走,老趙跟在老包後面,心跳還沒緩過來。走了大概半個小時,老包突然停下來,站在一棵樹前面左看右看,臉色一下子變了。老趙湊過去問咋了,老包蹲下來指著地上一個菸頭說:“這菸頭是我剛才掐的。我們走回來了。”
五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敢說話。老包站起來四處看了一下,從兜裡掏出一盒煙,抽出三根點著了,插在地上的一截朽木上,恭恭敬敬地鞠了個躬,嘴裡唸唸有詞,聽不清說的是什麼。做完這些,他換了個方向,帶著大家繼續走。
又走了大概四十分鐘,天已經開始暗了,林子裡本來光線就不好,這時候更暗了,樹影疊在一起分不清深淺。老趙走著走著感覺腳底下的路越來越軟,低頭一看,地上全是落葉,厚厚的一層,踩上去軟綿綿的,像是踩在一層肉上面。他剛想跟前面的人說這路不對,一腳踩下去,落葉底下是空的,整個人往下一沉,一條腿陷了進去,直接陷到了大腿根。
他嚇得大喊大叫,前面的人回頭一看,趕緊跑過來拉他。老包拽著他的胳膊往外拖,拖了半天才把他拖出來,鞋掉了一隻,褲腿上全是爛泥。老包把他拖出來以後往那個坑裡看了一眼——落葉塌下去的地方露出一個洞,黑洞洞的,洞口不大,但裡面好像很深,隱隱約約能聞到一股味道,不是臭味,是一種說不出的甜膩的香氣,像是爛了很多年的花。
老包的臉徹底白了,壓著嗓子說了一句:“別看了,走。誰也別回頭。”
老趙說那一路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來的,他只記得天完全黑了以後,林子裡的聲音突然多了起來——四面八方都有聲音,敲木頭的、拍樹的、還有人在遠處喊名字,喊的是他們幾個人的外號,聲音一個比一個大,像是很多人在找他們。他想堵住耳朵,但那聲音像是直接鑽到腦袋裡去的,堵著也能聽見。
老包一直走在最前面,一隻手舉著手電筒一隻手拿著打火機,走幾步點一下,走幾步點一下。他說山裡有“鬼打牆”,火能破,有火照著不容易走岔。老包還一直重複唸叨著一句話:“我們就是砍樹的,砍完就走,不拿你東西,你也別拿我們的。”
走到最後,老趙說他感覺腿已經不是自己的了,完全是在靠本能在邁步。就在他覺得快要撐不住的時候,前面突然出現了一點亮光——是月亮,不是樹縫裡漏下來的月光,是開闊地上的月亮,亮堂堂地照著。
他們終於走了出來。
老趙說他這輩子最開心的一個瞬間,就是從黑松溝裡走出來的那一刻。五個人站在林口,大口大口地喘氣,誰也沒說話。過了很久老包才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今天的事回去別張揚,以後誰也不許再進黑松溝。”
回到林場以後,老趙發了一場高燒,燒了三天三夜,說了一堆胡話。他媽急壞了,請了林場衛生所的醫生來看,打了針吃了藥都不管用。後來是他奶奶從老家趕過來,一進門就皺眉頭,說這孩子魂掉了,得去找。她問清楚了老趙出事的地點,帶著老趙的母親和幾個親戚,提了一隻公雞、一袋米、一把香,去黑松溝溝口做了場法事。他奶奶在溝口燒了香,把米撒成一個圈,把公雞扔進圈裡,然後對著林子喊老趙的名字,喊了三聲,公雞忽然就不動了,蹲在米圈中間,耷拉著腦袋像是睡著了。
他奶奶讓人把公雞抱回來,放在老趙床頭。第二天早上老趙就退燒了,醒過來第一句話就是:“那棵樹還在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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