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故事是我在甘肅蘭州出差的時候,一個當地的老鄉跟我講的。老鄉姓馬,回族,五十來歲,在蘭州開拉麵館,手藝特別好,他拉的毛細能穿針眼。我那幾天天天去他店裡吃麵,混熟了,晚上收了攤他就拉著我喝茶聊天。有一天聊到半夜,不知道怎麼就聊到了怪事上,老馬沉默了半天,說:“我年輕的時候在黃河上跑過船,你信不信黃河裡有東西?”
老馬年輕的時候在黃河上跑的是羊皮筏子,從蘭州往上走,一直到積石峽那一帶。羊皮筏子這玩意兒現在基本見不著了,是用整張羊皮吹起來紮成筏子,浮力大,吃水淺,能在黃河那種水急浪大的河道上來去自如。老馬說,跑羊皮筏子的人有三個規矩:一不夜航,二不渡紅,三不撈屍。
前兩條好理解——黃河水情複雜,晚上看不清暗礁漩渦,容易出事;“不渡紅”指的是不渡穿紅衣服的女人,老輩人說紅屬火,水克火,穿紅衣服坐船會惹怒河神。唯獨第三條“不撈屍”,外行人聽著覺得不近人情,明明看見水裡漂著死人,為什麼不撈?老馬說,不是不想撈,是不敢撈。黃河裡的浮屍跟別處的不一樣,有的已經泡了不知道多久了,撈上來要是處理不當,會出大事。
老馬十八歲那年跟著他師父老海在黃河上跑筏子。老海當年五十多歲,在黃河上漂了大半輩子,是那一帶有名的“筏子客”,水上的規矩懂得比誰都多。那年夏天雨水多,黃河水漲得厲害,濁浪滾滾的,水面上漂著從上游衝下來的樹幹、死豬死羊,偶爾還能看見一兩具浮屍。老海每次看見浮屍都會把筏子撐開,繞著走,嘴裡還唸唸有詞的。
有一天傍晚,他們收了筏子,把筏子拖到岸邊拴好,正準備回窩棚吃飯,忽然聽見河面上傳來一陣哭聲。不是一個人在哭,是好多好多人一起哭,嗚嗚咽咽的,夾雜著喊叫聲,順著河風飄過來。老馬當時年輕,好奇,跑到河灘上往水裡看——河面上漂著一具棺材,黑漆的,被水泡得漆皮都翹起來了,棺材蓋不知道什麼時候被衝開了,歪歪斜斜地掛在一邊。棺材順著水流一上一下地漂,哭聲就是從棺材裡傳出來的。
老馬嚇得腿肚子轉筋,扭頭就跑。老海一把拽住他,把他按在河灘上,讓他趴著別動,別出聲。兩個人趴在河灘的亂石堆裡,看著那口棺材從上游漂過來,越來越近,越來越近。漂到他們跟前的時候,棺材忽然停住了——河水的流速那麼急,但那口棺材就是停住了,在水裡打著旋,像是下面有什麼東西把它頂住了。哭聲也停了,河面上忽然變得很安靜。然後老馬看見,從棺材裡伸出來一隻手,白生生的,扒住了棺材沿。
那隻手的指甲很長,在水光裡泛著青白色。緊接著第二隻手也伸出來了,兩隻手扒著棺材沿,一個人形的東西從棺材裡慢慢地坐了起來。老馬說他看不清那個東西的臉,因為它的頭髮太長了,又黑又溼,糊在臉上,把整張臉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個下巴。那個東西坐在棺材裡,頭慢慢地轉,像是在找什麼東西。老海捂住老馬的嘴,兩個人的身子緊貼著河灘上的石頭,大氣都不敢出一口。那個東西轉過頭來,面朝著他們藏身的方向停住了。老馬說他感覺那個東西透過頭髮在看著他,那種視線是實的,有重量的,像一隻手壓在他胸口上。
過了大概有一盞茶的工夫,那個東西慢慢躺回了棺材裡,棺材又開始動了,順著水流往下游漂去。哭聲又響起來了,這次更近更清晰,老馬說他聽清楚了哭聲中夾雜的喊叫——喊的是“等我”和“別走”。棺材漂遠了以後,老海才鬆開手,兩個人渾身都是冷汗,癱在河灘上半天起不來。老海說,這是從上游衝下來的“水棺材”,棺材裡的人還沒斷氣就被釘進去了,怨氣太重,黃河衝不走,只能讓它往下漂。誰要是碰了這口棺材,裡面的東西就會跟著誰回家。
老馬以為這事就算過去了,沒想到才過了三天,又出事了。
那天下午老馬一個人去河邊收漁網,網是前一天下的,就撒在河灣的回水處。他走到河邊發現漁網不在原來的位置了,被什麼東西拖到了下游十幾米遠的地方,纏在河灘上的一截枯樹根上。他罵罵咧咧地走過去解網,網拉上來的時候特別沉,像是掛到了什麼重東西。他使勁一拽,漁網露出水面的一瞬間,他看見網裡裹著一樣東西——是一塊木板,黑漆的,大概有兩尺長一尺寬,上面刻著字。他把木板翻過來,上面的字被水泡得模糊了,但還能辨認出三個字:馬秀蓮。
老馬說他看到這三個字的時候,心裡頭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馬是他的姓,秀蓮是他媽的名字。他媽就叫馬秀蓮,活得好好的,在老家種地呢。他想不明白,一塊不知道從哪漂來的棺材板上,怎麼會刻著他媽的名字?他把木板扔回河裡,漁網也不要了,扭頭就往窩棚跑。跑到半路他越想越不對——他媽的名字怎麼會出現在這荒郊野外的黃河灘上?除非這塊木板是專門衝著他來的。
回到窩棚他把事情跟老海說了。老海聽完以後臉色鐵青,問他:“那天晚上那口棺材,你看清楚棺材蓋上的字了沒有?”老馬說沒有,天太暗了看不清。老海嘆了口氣,說:“那天晚上那口棺材漂過去的時候,我看見了。棺材頭上刻著一個‘馬’字,後面的字被水泡爛了看不清。我以為只是碰巧,現在看來不是碰巧。”
老海當天晚上帶著老馬去了河灘,兩個人跪在河邊磕了三個頭。老海從懷裡掏出一把紙錢,一張一張地點著了扔進河裡,嘴裡唸叨著:“我們都是窮人,靠水吃水,沒得罪過誰。您要是有什麼冤屈,去找該找的人,別找我們。”燒完紙以後,老海又往河裡倒了一瓶酒,算是賠罪。做完這些,老海跟老馬說,明天開始你回家去,一個月之內不許靠近黃河,不許吃魚,不許在河邊走。老馬問為什麼,老海說:“它知道你的名字,也知道你媽的名字。這是衝你來的。”
老馬第二天就回了老家。他媽見他突然回來了還挺高興,做了一大桌子菜。老馬吃著吃著,忽然發現他媽手腕上少了一樣東西——他媽一直戴著一隻銀鐲子,是姥姥傳給她的,戴了幾十年從來沒摘過。他問他媽鐲子呢,他媽說前兩天不知道怎麼就丟了,到處找都沒找到,興許是幹活的時候掉在哪條溝裡了。
老馬心裡又咯噔了一下。他想起來一件事——那天他收漁網的時候,網裡除了那塊刻著他媽名字的棺材板,還纏著一小截銀色的鏈子,當時他沒在意,以為是漁網上的鉛墜反光。現在回想起來,那截鏈子的顏色和紋路,跟他媽的銀鐲子一模一樣。
他問他媽鐲子是什麼時候丟的。他媽想了想說,大概是大前天晚上。大前天晚上——就是那口棺材從河面上漂過的那個晚上。
老馬說他當時坐在飯桌前,筷子差點沒握住。他不確定那截銀鏈子到底是不是他媽的鐲子,也不確定那塊棺材板上的“馬秀蓮”到底是不是巧合,但他確定一件事——那口棺材裡的東西,已經找到了他家門口。他媽的東西能被送到黃河灘上,說明那個東西能上岸,能進村,能找到他家的門。
他在老家待了一個月,每天都提心吊膽的。晚上睡覺把門窗都鎖死,半夜聽到一點動靜就驚醒。一個月過去了,什麼事都沒發生。他又回到黃河上跟著老海跑筏子,日子恢復了正常。但他心裡那個疙瘩一直沒解開。又過了大概半年,老海出事了。
那天老海一個人去上游送一批貨,本來說好當天去當天回的,結果到了晚上人還沒回來。老馬和幾個夥計沿著河邊去找,找到了第二天天亮才找到人——老海躺在河灘上,渾身溼透了,臉上的表情僵住了,嘴張得很大,像是在喊什麼,眼睛瞪得溜圓,死盯著頭頂的天空。人已經沒了。最奇怪的是,老海全身上下沒有一個傷口,不像是淹死的,也不像是被撞死的,更像是被什麼東西活活嚇死的。
老馬他們把老海抬回了家。給老海換壽衣的時候,老馬在他衣服口袋裡翻到了一樣東西——一隻銀鐲子,細細的,上面刻著纏枝花紋,正是老馬他媽丟了的那隻。鐲子上纏著一小撮頭髮,黑色的,長長的,明顯不是老海的頭髮,也不是老馬他媽的。頭髮纏得特別緊,解都解不開,最後是用剪刀剪斷的。
老馬把那隻鐲子帶回了老家,沒敢告訴他媽,偷偷埋在了後山的荒地裡。從那以後,他再也沒跑過羊皮筏子,再也沒靠近過黃河。他改行學了拉麵,一干就是三十年。
他說他媽今年八十三了,身體還好好的,那隻鐲子的事她到現在都不知道。有時候他半夜醒來,還是會想起那個夏天的傍晚,河面上漂著一口棺材,棺材裡伸出一隻白生生的手,頭髮糊在臉上,面朝著他的方向。他總會想,如果那天晚上他沒有跑去河灘上看,如果他老老實實地待在窩棚裡,是不是後面這些事都不會發生。
但也說不定。因為老海跟他說過一句話,他一直記到現在:“黃河裡的東西,你看見了它,它就看見了你。你不找它,它會來找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