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故事是我在福建寧德聽一個開茶葉店的老周講的。老週五十六歲,做了一輩子茶,手指被茶漬染得發黃,笑起來滿臉褶子。他那間茶葉店開在一條老街的盡頭,門面不大,但茶香能從街頭飄到街尾。我那天去買鐵觀音,坐在店裡喝茶,不知怎麼就聊到了他年輕時候的事。老周說他年輕時是跑山收茶的,閩東閩北的茶山跑了個遍,什麼樣的山都爬過,什麼樣的山路都走過。但有一座山,他只去過一次,這輩子都不會再去第二次。
那座山在寧德和福州交界的山區,名字老周說了,我沒記住,只知道當地人都管它叫“啞巴山”。叫啞巴山不是因為沒有聲音,恰恰相反,那座山太吵了。山裡到處都是溪流瀑布,水聲嘩啦啦的,風吹過竹林沙沙的響,鳥叫蟲鳴日夜不停。但在這所有的聲音裡,偶爾會夾著一種讓人汗毛倒豎的聲音——有人在哭。不是一個人的哭聲,是很多很多人的哭聲,悶悶地從山腹裡傳出來,像是被埋在山體裡的人在哭。
老周說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那年春天雨水特別好,山裡的野茶樹長得格外旺,一個茶農告訴他啞巴山深處有一片野茶林,沒人採過,品質極好。老周動了心,挑了個晴天,揹著竹簍和乾糧就上了山。啞巴山看著不遠,但山路難走,他早上六點出發,走到日頭當空了還沒走到茶農說的那片野茶林。山路越走越窄,兩邊的樹越來越密,最後路徹底斷了,他只能在灌木和藤蔓之間硬鑽。正午的陽光被樹冠遮得嚴嚴實實,林子裡昏暗得跟傍晚一樣,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溼漉漉的苔蘚味。
他爬上一道山脊想看看地形,站在山脊上往下看的時候,他看見對面山坡上有一片房子。那片房子藏在密林深處,青瓦灰牆,錯落有致地排在山坡上,大概有二三十戶人家的樣子,看著像是一個完整的村子。老周掏出地圖看了看,地圖上沒有這個村子。他以為是地圖太舊了沒標,也沒在意,想著下山的時候順便去村裡討碗水喝。
他在山上找到那片野茶林的時候已經下午兩點多了。茶樹確實好,長在溪邊的石縫裡,葉子肥厚油亮,嫩芽白毫密佈,做出來絕對是上等的白毫銀針。他採了滿滿一簍茶青,累得腰都直不起來了,坐在溪邊吃了乾糧喝了水,休息了大半個鐘頭才緩過來。等他起身往回走的時候,天色已經開始暗了,林子裡比剛才更暗了幾分,遠處隱隱約約傳來了雷聲。
走到那道山脊上的時候,他又看到了對面的村子。這次村子跟上午看到的不一樣——村子裡的燈亮了。不是電燈,是油燈和蠟燭那種昏黃的光,星星點點的,從每一棟房子的窗戶裡透出來,在幽暗的山林裡格外顯眼。老周心想正好,下去借個宿。他加快腳步往對面山坡走,走了大概半個多小時,天色越來越暗,林子越來越密,明明看著就在眼前的村子,卻怎麼走都走不到。他停住腳步左右看了看,發現自己走進了一片從來沒見過的密林,四周全是兩人合抱的大樹,樹幹上爬滿了青苔,地面上鋪著厚厚一層腐葉。
這時候他已經迷路了。山裡人迷路最怕一件事——天一黑,什麼都看不見。他趁著最後一點天光拼命往高處爬,想爬到最高點看看地形。爬著爬著,腳下忽然一軟,腐葉層塌了下去,他整個人滑進了一條深溝裡。溝不寬,但很深,他摔得七葷八素,腳踝扭了一下,疼得齜牙咧嘴。他爬起來四處看了看,發現這條溝不太對勁——溝壁不是天然的岩石,而是用石頭砌的,石頭上長滿了青苔,但砌石的痕跡還在。這不是一條天然的山溝,是人工挖的。
順著溝往前走了幾十步,溝越來越深,石頭壁上開始出現一些雕刻的紋路,已經被青苔蓋住了大半,他用手扒開青苔看了一眼——石壁上刻的是人像,一排排的,大小不一,姿態各異,有的坐著,有的站著,有的雙手合十,雕刻風格特別古樸,不像他見過的任何一種佛像或者神像。這些人像有一個共同點——全都沒有眼睛。不是刻完以後被人鑿掉的,而是本來就沒刻眼珠,眼眶的位置是平整的,光禿禿的。
老周心裡有點發毛,想回頭往外走。但他走錯了方向——他以為自己在往溝口走,實際上在往溝底走。走著走著,溝壁越來越高,頭頂上只剩下一線天光,昏暗得跟夜晚一樣。就在他意識到自己走錯了方向正準備掉頭的時候,他看見前方不遠處的石壁上,有一扇門。
那是一扇石門,不大,大概一人多高,兩扇對開,門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符號,不是字,而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圖案。石門半掩著,中間裂開一道縫,縫裡透出光來——昏黃的、搖曳的光,像是有人在裡面點了一盞油燈。
老周說他當時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勇氣,可能是迷路太久腦子已經不清楚了,也可能是想找人求救,總之他推開了那扇石門,側身擠了進去。門裡面是一條石砌的通道,通道兩側的石壁上每隔幾步就鑿著一個小壁龕,每個壁龕裡都放著一隻陶碗,碗裡盛著燈油和一根燈芯,燃著豆大的火苗。火光昏黃,照得整條通道影影綽綽的,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油煙味。他順著通道往前走,大概走了三四十米,通道突然開闊了——他走進了一個巨大的石室。
石室有多大他形容不上來,他說手電筒的光照不到頭,只能看見面前一小片區域。石室的地面上整整齊齊地擺著無數只陶碗,每一隻碗都跟他通道里看到的一模一樣——碗裡有燈油,燃著火苗。成千上萬只碗,成千上萬點火光,鋪滿了整個石室的地面,像一片火光的海洋。火光搖曳著,把石室的穹頂照得忽明忽暗。
老周說當時他整個人都看傻了,腦子裡一片空白。他蹲下來看離自己最近的一隻碗——那隻碗裡除了燈油和燈芯,碗底還沉著一枚銅錢。他用手電筒照了照旁邊幾隻碗,每隻碗底都有一枚銅錢。銅錢大小不一,有的磨得光亮,有的鏽跡斑斑,最舊的一枚上面的字完全被鏽吃掉了,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
然後他聽見了一個聲音——腳步聲,從石室的深處傳過來。不急不慢的,鞋底蹭著石頭地面的聲音,還伴隨著一聲一聲的咳嗽,像是個上了年紀的人在走。老周嚇得魂飛魄散,手電筒啪地掉在地上滅了。他彎腰去摸手電筒,手指碰到了一隻陶碗,碗翻倒了,燈油灑了一地,火苗呼地竄起老高,然後又滅了。他摸到了手電筒,用力拍了拍,還好又亮了。他站起來想跑,一抬頭,看見前面大概十米遠的地方站著一個人。
不是鬼,是一個老人,活生生的人。穿著一件黑色的對襟布衫,手裡端著一盞油燈,佝僂著背,頭髮和鬍子全白了,臉上皺紋深得跟石壁上的刻痕一樣。老人看著他,他也看著老人,兩個人對視了大概十幾秒。老人的表情很奇怪——不是驚訝,不是害怕,而是像早就知道他要來一樣,微微點了點頭,然後開口了。聲音很輕,但在空曠的石室裡傳得很遠:“後生,你是來給誰點燈的?”
老周說這一句話問得他頭皮一緊。不是因為老人本身有多嚇人,而是因為老人在說這句話的時候,他身後的火光裡浮現出了一張又一張的人臉——那些面孔從碗陣後面的黑暗中悄然顯現,男女老少,高矮胖瘦,穿著不同年代的衣服,有穿長衫馬褂的,有穿中山裝的,還有穿對襟棉襖的,齊刷刷地站在他身後,面無表情地盯著老周。他們的臉被搖曳的燈火照得忽明忽暗,眼眶深陷,但眼睛裡沒有光,像是所有映進瞳孔的火苗都被什麼東西吞掉了。
老周說他不知道那老人後面的人是人是鬼,只記得那些面孔中有一張他認識——是他已經過世了十幾年的爺爺。爺爺穿著當年下葬時穿的那件藍布長衫,站在那群人的最邊上,嘴角微微往下撇著,跟他生前不高興時的表情一模一樣。
老周哇地叫了一聲,轉身就跑。他跑過通道,撞開石門,連滾帶爬地爬上石溝,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腳踝也不疼了,一口氣爬出了那條溝。外面天已經全黑了,山裡的夜風吹得他打了個哆嗦,但比山風更冷的是那種被幾百雙眼睛盯著看的感覺——他感覺身後有無數道視線,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後背上,像一塊冰貼在脊椎骨上。
他不敢回頭,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山下摸,不知道摔了多少跤,天亮的時候才走到山腳的公路上。他的竹簍丟了,鞋子掉了一隻,渾身是泥和碎葉子,臉上被樹枝劃了好幾道口子,狼狽得不像個人樣。他在公路邊等了一個多小時才等到一輛路過的拖拉機,搭車回到了鎮上。
老周說他後來問了本地人,那座山裡到底有什麼。有人告訴他,啞巴山在宋代的時候是一個駐軍的山寨,後來被元軍攻破了,全寨軍民被屠了個乾淨,死了好幾千人。元軍把屍體全扔進了一個天然的地洞裡,用土石封了口。那個地洞就是老周掉進去的那條石溝的盡頭。當地人一直知道那個洞的存在,但誰都不敢進去。不知從哪一輩開始,山下有了一種習俗——家中有親人死在異鄉、屍骨無著的人,會到那座山上點一盞燈,放在洞口,給亡魂引路。這個習俗一代傳一代,不知傳承了多少年,洞裡的燈碗越積越多,就成了老周看到的樣子。
他又打聽那個守燈老人是誰。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只有一個八十多歲的老頭說,他小時候聽他的爺爺說過,山洞裡住著一個守燈人,從很多很多年前就在那裡了,不老不死,守著那些燈碗,等燈碗的主人回來。但這些人早就死了,怎麼會回來呢?
老周說最讓他後背發涼的不是那些面孔,也不是那個洞裡的陣勢,而是他後來想明白了一件事——那天他從石室裡跑出來的時候,經過通道兩側那些壁龕,手電筒的光掃到壁龕裡的燈碗,他瞥見有一隻碗底躺著一枚銅錢,銅錢是新的,幾乎沒怎麼磨損。那隻碗裡的燈油是滿的,燈芯是新放的,像是剛有人添過油。銅錢上刻的字清晰可見,翻過來一看,那枚銅錢的年份恰好就是他出生那年,正面的文字在灶膛的火光裡閃了一下,沒看清。
老周把茶盞擱在桌上,看著窗外漸暗的天色,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我從那座山上下來以後,身上的傷養了半個月就好了,腳踝也沒留後遺症。但有件事一直跟著我——我每次做夢,只要夢到那座山,第二天早上起來腳底一定有泥。你說,我是不是到現在,都還沒從那座山上走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