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萬零一個民間恐怖故事》第43章 嶺上紅嫁衣(1)

作者:狼牙土豆啊·19天前

這個故事是我媽講給我聽的。我媽姓林,在江西贛州下面一個叫橫江的鎮子上長大,家裡兄弟姐妹五個,她排老四。這個故事的主角是她二哥,也就是我二舅,林國良。

二舅年輕的時候在鎮上的農機站開拖拉機,是八十年代初期的事。那時候會開拖拉機是一門吃香的手藝,十里八鄉誰家要拉磚拉瓦拉化肥,都得來請二舅。二舅為人豪爽,愛喝酒,嗓門大,笑起來半條街都聽得見。農機站裡供著一尊巴掌大的關公像,二舅每次出車前都要點三根香拜一拜,不是迷信,是習慣了。

那年秋天,隔壁鎮的一個人來請二舅,說他們那邊有個村子要修水渠,需要從縣磚瓦廠拉一車紅磚過去。路程不算遠,大概四十多里地,但是中間有一段路特別難走,要翻過一座叫“石人嶺”的山。石人嶺這名字的來歷,是因為山頂路邊有一塊天然的石頭,形狀像個站著的人,當地人都叫它“石人公”。老一輩的人說石人公是山神,過路的人要在石人腳下放一塊石頭或者一根樹枝,算是過路費,求個平安。

二舅本來是打算第二天一早出發的,但是那天下午他突然接到農機站的通知,說後天有個緊急任務要用拖拉機,讓他明天之前把這趟活幹完。二舅沒辦法,只好當天下午就出發了。他看了看天色,盤算了一下時間——來回八十多里地,拖拉機跑得快的話,晚上八九點鐘應該能趕回來。

他給拖拉機加滿了油,檢查了一下車況,又在關公像前面點了三根香,就開著拖拉機上了路。從磚瓦廠裝好磚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他緊趕慢趕地往那邊村子開,送到的時候天全黑了。卸了磚,村裡的人留他吃飯,二舅想著還要趕夜路回去,就說不住了,喝了兩碗稀飯就發動了拖拉機往回開。

開到石人嶺山腳下的時候,大概是晚上九點多的樣子。那天晚上的月亮倒是挺亮的,半圓不圓的掛在天上,照得山路白花花的。但月亮再亮也照不透山路兩邊的樹林,那些松樹和杉樹黑黢黢地擠在一起,車燈掃過去的時候樹影亂晃,像是有人在樹後面躲著。二舅開著拖拉機突突突地往山上爬,發動機的聲音在山谷裡來回彈,轟隆隆的,也聽不出來是自己的車響還是回聲。

他開到半山腰的時候,遠遠地看見前面路邊站著一個人。是個女人,穿著一件紅色的棉襖,在車燈的照射下特別扎眼。她站在路邊一塊凸出的岩石上,一隻手扶著石頭,另一隻手朝二舅的拖拉機揮著,動作很慢,像是在招手攔車。

二舅把車速放慢了一些,心裡有點犯嘀咕——這大半夜的,前不著村後不著店,一個女人站在荒山野嶺裡攔車,這事怎麼看怎麼不對勁。但二舅這個人有個毛病,就是心軟。他心想萬一是哪家的女人走親戚回來晚了,走到半路崴了腳走不動了,他一個大男人要是假裝沒看見,這荒山野嶺的出了事怎麼辦。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拖拉機靠邊停住了。

那個女人從岩石上跳下來,走到了拖拉機旁邊。二舅藉著車燈的光看清了她的樣子——二十來歲,長得白白淨淨的,梳著兩根麻花辮,辮梢上扎著紅頭繩。那件紅棉襖是新的,紅豔豔的,像是剛做好的嫁衣。她的臉在車燈底下看著有點過分地白,嘴唇倒是紅的,紅得有點不自然,像是抹了什麼東西。

二舅問她:“妹子,這麼晚了你怎麼一個人在這?”

那女人笑了笑,聲音柔柔的,說:“大哥,我家在前面那個村子,走到半路腳崴了,實在是走不動了。你能捎我一段不?”

二舅問她前面哪個村子,她說了個名字,二舅知道那個村子,就在石人嶺下山的路邊上,正好順路。他讓她坐到拖拉機的拖斗裡,拖斗裡還有白天拉磚剩下的磚渣子和稻草,二舅把稻草攏了攏,給她墊了個坐的地方。

拖拉機繼續突突突地往山上開。二舅開著車,習慣性地從後視鏡裡往後看了一眼。拖拉機的後視鏡是那種老式的圓鏡子,巴掌那麼大,照不了多大範圍,但能看見拖斗裡那個女人的半個身子。她安安靜靜地坐在稻草堆上,低著頭,兩隻手揣在袖子裡,麻花辮搭在肩膀上,紅色的棉襖被風吹得一鼓一鼓的。

開了一段路,二舅又看了一眼後視鏡。這回他覺得有點不對了——那個女人坐的位置變了。剛才她是靠著左邊車幫坐的,現在變成了中間。而且她的姿勢也變了——她不再低著頭,而是抬著頭,正朝著駕駛座的方向看。後視鏡裡她的臉正好對著鏡子,車燈的反光映在她的眼睛裡,亮得跟兩顆玻璃珠子一樣。

二舅心裡有點發毛,但也沒多想,繼續開。又開了一段,快到山頂了,他又看了一眼後視鏡。這一眼看得他差點把方向盤打歪——那個女人不見了。拖斗裡空蕩蕩的,只有一堆稻草和幾塊碎磚頭,人沒了。

二舅一腳踩了剎車,拖拉機咣噹一聲停在了山路中間。他跳下車,打著手電筒走到拖斗後面——拖斗裡確實沒有人。他又把手電筒往路兩邊照了照,全是密林和灌木,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他心想是不是路上顛簸,那女人掉下去了?但拖斗的欄板有半人高,她坐在裡面怎麼可能掉得出去?他喊了兩聲“妹子”,山風呼呼地吹,沒有人應。

二舅的後背開始冒冷汗。他回到駕駛座上,掛上擋繼續往前開,油門踩得比剛才狠多了。很快到了山頂,他看見了那塊石人公——那塊人形的石頭在月光下立在山路邊上,被風雨侵蝕得面目模糊,但身形輪廓還是看得出來,像一個佝僂著背的老人站在路邊。石人公腳下堆滿了過路人放的小石頭和幹樹枝,密密麻麻的。

二舅在石人公腳下停了一下,從路邊撿了塊石頭放在石人腳下,算是補了個過路費。放石頭的時候他無意間往石人公身上掃了一眼,手電筒的光照在石人上,他看見石人的脖子上掛著一個東西——是一條紅布,新的,鮮紅鮮紅的,被風吹得輕輕飄動。二舅湊近了仔細看,那條紅布不是隨便搭上去的,是繫上去的,打了一個很講究的結。紅布的末端垂著兩根紅色的絲線,像是從什麼東西上扯下來的。

他腦子裡轟的一聲——那兩根紅絲線,跟剛才那個女人的辮梢上扎的紅頭繩一模一樣。

二舅這時候才知道怕了。他跳上拖拉機,手都在抖,掛了半天才掛上擋,一腳油門就往山下衝。下山的路比上山更窄更陡,拖拉機顛得咣咣響,車燈的光柱在山路上跳來跳去,兩邊的樹影張牙舞爪地撲過來又退回去。他不知道是怎麼開下山去的,只記得到了山腳平路上的時候,他渾身都溼透了,後背冰涼冰涼的。

回到鎮上的時候已經後半夜了。他沒有回家,直接把拖拉機開到了農機站,把門鎖好,坐在駕駛座上抽了一整夜的煙。第二天他發起了高燒,燒到說胡話,嘴裡一直唸叨著“紅棉襖”和“石人公”。我媽說那場高燒燒了整整四天,打針吃藥都不管用,最後是我外婆去找了鎮上一個專門看事的婆子,那婆子問明瞭情況,在二舅床頭上燒了一道符,又用符灰衝了碗水灌下去,燒才退了。

燒退了以後,二舅把那天晚上的事跟他爹——也就是我外公——說了。我外公聽完以後沉默了很久,然後跟他講了一件事。

石人嶺上那塊石人公,當地一直有個傳說。說很久很久以前,有個新娘子出嫁路過石人嶺,花轎走到山頂的時候突然起了大霧,抬轎的人看不清路,一腳踩空了,連人帶轎翻下了山崖。新娘子穿著紅嫁衣摔死了,屍骨都沒找全。從那以後,石人嶺上就經常有人在夜裡看見一個穿紅嫁衣的女人,站在路邊招手攔車攔轎。你要是停下來了,她就求你捎她一段,說她要去山下的村子。可你要是真捎了她,她坐上你的車走不了多遠就會消失,留下你一個人在黑燈瞎火的山路上。

外公說,十里八鄉的司機都知道石人嶺鬧這東西,夜車能不走就不走。二舅是外鎮的,沒人跟他提過這事。外公跟二舅說完以後,又跟他說了一句話:“你捱了她一段,她沒害你,這說明她不是要害人。她是想回家。新娘子出嫁,孃家在石人嶺這邊,婆家在石人嶺那邊。她死在半路上,孃家回不去,婆家去不了,就這麼懸在了路上。她攔車,是想讓人帶她回家。”

二舅聽了以後心裡很不是滋味。過了幾天,他身體恢復了,買了一刀黃紙、一掛鞭炮,又專門去布店扯了三尺紅布,開著拖拉機又去了一趟石人嶺。他在石人公腳下把黃紙燒了,鞭炮放了,把三尺紅布疊得整整齊齊的放在石人腳下,用一塊石頭壓住。然後他站在石人公面前,對著那塊人形的石頭說了一句話:“妹子,上次沒能帶你回家,是我不對。這紅布你收著,就當是我給你補的新嫁衣。”

做完這些,二舅又點了三根香插在地上,鞠了三個躬。香菸在石人公面前嫋嫋地升起,盤了三圈,然後被一陣山風吹散了。二舅說他在香菸散盡的那一瞬間,好像看見石人公的石頭肩膀上搭著一條紅布,紅豔豔的,像新娘子紅蓋頭的顏色。

從那以後,二舅每次開車經過石人嶺,不管白天黑夜,都會在石人公腳下停一下,放一塊石頭,算是過路費。這個習慣他保持了很多年,直到後來公路改道,石人嶺那段老路被廢棄了,他再也沒走過。

我媽跟我說這個故事的時候,最後加了一句:“你二舅這輩子幫過很多人,但他記得最牢的,是幫了一個沒幫成的新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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