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故事是我爺爺講的。他姓沈,贛南于都人,活了八十六,一輩子不信鬼神,唯獨對一件事閉口不提。後來我爹跟我說,你爺爺不是不提,是不敢提。提了,那東西就知道還有人記著它。
我爺爺十六歲那年跟著他爹在贛江邊上撐船。那時候贛江上還沒有橋,兩岸來回全靠木船,撐船的是苦力活,天不亮就得出工,天黑了才能收篙。撐船的人有三條規矩:一不渡紅,二不夜航,第三條我爺爺一直沒跟我說過是什麼,每次問到他都打岔,後來我乾脆不問了。
他說出事那天是臘月二十三,灶王爺上天的日子。天特別冷,江風颳在臉上像刀割,兩岸的蘆葦全凍枯了,在風裡唰啦啦地響,聽著像是有好多人在草叢裡竊竊私語。他在渡口等了一整天,眼看太陽要落山了,江面上一個人都沒有。他就把船篙往船板上一擱,準備收了跳板上岸回家。東西都收拾好了,一抬頭,渡口對岸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個人。那人穿著一件灰撲撲的長衫,站在對岸的麻石碼頭上,也不招手也不喊,就那麼直直地站著。暮色很濃了,看不清那人的臉,只看見一個瘦高的輪廓,衣襬被江風吹得晃來晃去。
他本不想渡了——撐船的人都知道,天黑不渡客,這是規矩。天黑以後江上分不清水路的深淺,容易擱淺還是其次,主要是晚上渡的人不一定是你以為的人。但他看那人孤零零站在對岸,風又大,心裡一軟,還是把船撐了過去。船靠了碼頭他才看清那人的樣子——是個年輕男人,長得很清秀,就是臉色白得不正常,嘴唇沒有一點血色。他穿著一件灰布長衫,料子很薄,在這種天氣裡看著就覺得冷,但那人好像完全不覺得冷似的,站在風裡紋絲不動。
那人上了船,坐在船舷上,一句話不說。他撐船往回走,撐到江心的時候天全黑了。江面上起了霧,不大,就是薄薄一層貼著水面飄。他回頭想跟那人說坐穩了前面有暗流,一回頭,船舷上是空的。人沒了。他嚇出了一身冷汗,但船在江心總不能跳下去,硬著頭皮把船撐到了對岸。繫纜繩的時候他低頭一看——船舷上放著一枚銅錢。
那枚銅錢很舊了,黃銅磨得發亮,中間的方孔被繩子勒出了一道深深的槽。銅錢上拴著一小截紅繩,紅繩的斷口是新的,像是剛被人從什麼東西上扯下來的。他把銅錢撿起來揣進懷裡,心裡跟自己說那人肯定是趁他撐船的時候偷偷下船走了,這銅錢是船資。但他想不通的是——江心水深流急,那人怎麼下的船?就算是跳下去的,總得有個水花吧,他什麼都沒聽見。
他回家以後把這事跟他爹說了。他爹聽完銅錢的事,臉一下子就白了。問他那人穿什麼衣服,他說灰長衫。又問他那枚銅錢上拴的是什麼,他說紅繩。他爹一把把銅錢從他手裡奪過來,走到灶膛邊上扔進了火裡。銅錢在火裡燒了很久,燒到灶膛裡的柴火都快燃盡了它還沒化。他爹拿火鉗夾出來一看,銅錢完好無損,連上面的鏽都沒燒掉。最後還是澆了一瓢煤油才燒化的。燒化的時候他爹嘴裡一直在唸叨,唸的什麼他聽不清楚,只聽見最後一句——“莫怪細伢子,他不是有意的。”
後來他才知道,那枚銅錢是死人錢。贛江上有一個說法——橫死在水裡的人,魂魄困在水底出不來,會在天黑以後搭渡船,過了江就投胎。這種乘客付的船資不是真錢,是壓口錢,死人入殮的時候含在嘴裡的那枚銅錢。活人收了壓口錢就等於在生死簿上籤了字,替那個水鬼困在水底,水鬼替你上岸。他爹把錢燒了,等於把那份契約燒了,那隻水鬼還得再找一個替身。
但我爺爺說,事情到這裡沒有結束。第二年,又是臘月二十三,他收工的時候在渡口又看見了那個人。還是灰長衫,還是站在對岸的麻石碼頭上,還是直直地看著他。這次他沒撐船過去,他收了跳板,頭也不回地走了。走了很遠以後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個人還站在那裡,暮色把他瘦高的輪廓吞掉了一半,只剩下一件灰撲撲的長衫在江風裡晃來晃去,像一面褪了色的旗。
後來我問我爺爺,那個撐船的規矩第三條到底是什麼。他沉默了很久,說:“天黑不渡客——不是怕水,是怕人。有些渡客不是想投胎,是想要你的船。”
我問他,一隻破木船值什麼。他說,不是值不值錢——是它要借你的船去對岸,去接更多的人來水底陪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