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故事是我在皖南一個叫深渡的鎮子上聽來的。深渡靠著新安江,是個老碼頭鎮,石板路從江邊一層一層地往山上摞,巷子窄得曬不開一床被單。講這事的姓江,七十多歲,在鎮口開了個理髮店,剃頭的手藝是祖傳的,一把推子用了三十年,給鎮上三代人剃過頭。老江的理髮店門面很小,一面鏡子一把老式皮椅,牆上貼著一張毛主席像,像下面掛著一排剃刀,刀刃磨得雪亮。我去剃頭的時候是下午,店裡沒別的客人,老江給我圍上白布,一邊推頭一邊跟我聊天。聊到剃頭的規矩,他說現在理髮店不講這些了,以前的剃頭師傅有三不剃——小孩滿月不剃,剃了克母;孕婦臨盆不剃,剃了沖喜;半夜三更不剃,剃了招邪。
老江說他爺爺那一輩,剃頭挑子是走街串巷的,一頭挑著爐子和水盆,一頭挑著工具箱,叮叮噹噹地走村串戶。走到哪個村子就在村口大樹底下一坐,誰家要剃頭就過來,剃完了給幾個銅板或者一把米。他爺爺有一次在一個叫梅嶺的村子給人剃頭,一直剃到天快黑了,正準備收攤走人,一個老頭拽著個半大小子過來了,說師傅你幫個忙,我家這小子頭髮長得跟野人似的,明天要去相親,你給他剃個頭。老江的爺爺看了看天色,說天快黑了,明天再來吧。老頭說梅嶺離你家遠,來回得走半天,你就當積德幫個忙。老江的爺爺心善,就把爐子重新點上,讓那小子坐在大樹底下的石頭上,開始給他剃頭。
那小子大概十六七歲,瘦得跟竹竿一樣,坐在石頭上一動不動,低著頭也不說話。老江的爺爺問他想要什麼樣的頭,他悶聲悶氣地說了一個字——短。老江的爺爺就給他推了一個板寸,推完了問行不行,那小子沒吭聲。老頭在旁邊說行行行,付了錢就把人領走了。老江的爺爺收了攤往回走,走到半路忽然覺得不對——剛才剃頭的時候他碰過那小子的後腦勺,手感的溫度不對。不是活人該有的溫熱,而是涼絲絲的,像摸在井水裡泡過的石頭上。他當時忙著收工沒在意,這會兒回想起來,那個小子從頭到尾沒有眨過眼睛。不是眼睛不動,是沒有眨過,一下都沒有。
老江的爺爺心裡有點發毛,但也沒多想,回家睡了。第二天一早他還沒起床,梅嶺那邊就有人跑來找他,說昨天傍晚剃頭的那個小子,昨晚上死了。不是淹死的也不是病死的,是一頭栽在自家水缸裡悶死的,家裡人發現的時候人已經涼了,後腦勺的頭髮茬子還是新的。
老江的爺爺聽了以後臉都白了。他收拾東西去了梅嶺,找到那戶人家。那家人正在辦喪事,院子裡搭著靈棚,棺材停在堂屋裡,棺材蓋還沒釘。他找到昨晚拽著小子來的那個老頭——其實是那小子的爹——問那小子這兩天是不是有什麼不對勁。老頭哭哭啼啼地說,他兒子三天前落過一次水,是去後山砍柴的時候掉進了一個山塘裡,撈上來的時候人已經沒氣了,放在岸邊控了半天水,居然自己又活過來了。醒過來以後就變得不愛說話,吃飯也吃得少,家裡人以為他是受驚了,想著讓他去相親衝個喜,才拉他去剃頭的。老江的爺爺一聽就知道壞了。落水死過又活過來,那不是活過來了,是被水裡的東西附了身。剃頭匠的剃刀是鐵器,能避邪,但剃頭的時候剃刀貼著後腦勺走,陽氣最弱的地方被鐵器一激,髒東西就壓不住了。
他讓老頭帶他去看看那小子的後腦勺。老頭把棺材蓋推開了一點,老江的爺爺湊過去看了一眼,手就開始抖。那小子的後腦勺上——就是他昨天剃刀推過的地方——浮出了一張人臉。不是畫的也不是印的,是皮膚下面透出來的,青紫色的,隱約能看出五官的輪廓。那張臉很小,只有巴掌大,眉眼擠在一起,表情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嘴唇的位置正好跟小子後腦勺上那道髮際線重合。老江的爺爺往後退了兩步,說這孩子救不回來了——不是他不想救,是他剃頭的時候已經把後腦勺上那層頭髮剃掉了。頭髮是人的“血餘”,是陽氣最旺的東西,髒東西能被封在頭髮下面說明它還怕陽氣。他把頭髮剃光了,等於把封印給揭了,那東西就順著後腦勺鑽進去了。
他後來打聽到,那小子落水的山塘在很多年前淹死過一個外村的年輕人,也是十六七歲,也是去砍柴的時候滑進去的。那年輕人的屍體一直沒有找到,據說是沉到塘底被淤泥吸住了。後來有人在半夜經過山塘的時候看見塘邊的石頭上坐著一個人,低著頭,渾身上下溼漉漉的,問他話也不應,手電筒照過去就不見了。老江的爺爺在剃頭鋪子的祖師爺牌位前點了三根香,跪了整整一個時辰。從此以後他剃頭多了一條規矩——落過水又活過來的人不剃,剃了水裡的東西會跟他一起回家。
老江講到這兒,手裡的推子停了一下,對著鏡子裡的我說:“剃頭匠這行看著是伺候人的活,其實門檻深著呢。人的頭髮長在腦袋上,那是護著天靈蓋的,隨便動不得。現在理髮店的小姑娘小夥子哪懂這些,剪刀咔嚓咔嚓就下去了,也不管什麼時候、什麼人。前年鎮上有個女的,懷孕六個月,跑去縣裡燙頭髮,回來以後就流產了。醫生說是什麼基因問題,我們老街坊心裡都清楚——懷孕的人頂著一腦袋化學藥水,胎神都被燻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