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故事是我在湘西鳳凰聽來的。講這事的人姓田,五十來歲,在鳳凰古城裡開了一家臨江的客棧,陽臺正對著沱江,晚上能聽見江水嘩嘩地響。田老闆是土家族人,祖上三代都住在鳳凰下面的山江鎮上。他說山江鎮有個苗寨叫老家寨,寨子窩在兩座山之間,只有一條土路通到外面,寨子裡全是木頭吊腳樓,黑瓦褐牆,屋簷下掛著一串串紅辣椒和玉米棒子。
田老闆十六歲那年,寨子裡出了一件怪事。
那年夏天雨水特別多,從端午一直下到六月中,山上的土被雨水泡鬆了,到處都有小規模的滑坡和泥石流。寨子後山有一片老墳地,是寨子裡吳姓家族的祖墳,已經有一百多年曆史了。墳地在一個斜坡上,上面長滿了松樹和蕨草,平時很少有人去,只有清明節和春節的時候吳家的人才會上去燒紙上香。連續下了半個多月的大雨之後,那片墳地上發生了滑坡,半邊山坡塌了下去,好幾座老墳被衝開了。
雨停了以後,吳家的人上山去檢視祖墳的損失情況。田老闆那時候閒著沒事,跟著吳家一個跟他差不多大的後生一起去看熱鬧。到了墳地一看,現場比他想象的要嚴重得多——整個墳地塌了三分之一,幾座老墳的墓碑歪倒在泥漿裡,墳包裂開了一道道大口子,像是一張張張開的嘴。最靠山坡邊緣的那座墳塌得最徹底,整個墳包都滑到山坡下面去了,棺材從土裡露了出來。那口棺材很老了,黑漆已經剝落得差不多了,露出下面灰白的木頭,棺材蓋被泥石流衝開了一條縫。
吳家的人商量了一下,決定把老祖宗的屍骨撿出來,重新裝殮,換個地方再葬。幾個男人拿了撬棍把棺材蓋撬開,棺材蓋掀開的一瞬間,一股很濃的黴味和土腥味湧了出來,所有人都往後退了一步。等味道散了一些,田老闆湊上去往棺材裡看了一眼——棺材裡的屍骨已經腐爛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具灰黃的骨架,壽衣爛成了碎片粘在骨頭上。但是那具骨架的姿勢不對,不是仰面朝天躺著的,而是側著身子蜷縮在棺材一角,兩條腿蜷起來,兩隻手交叉抱在胸前,像一個嬰兒在母胎裡的姿勢。
吳家的老人說不對,當年下葬的時候明明是仰面朝天放進去的,怎麼變成了這個樣子。更不對的是,棺材底板上有劃痕。那劃痕很細很長,不是木頭的裂紋,而是指甲撓出來的痕跡,從棺材底板的這頭一直延伸到那頭,密密麻麻的,一層摞著一層,像是有人在棺材裡用指甲不停地撓,撓了很久很久。吳家老人的臉色已經很不好看了。棺材蓋是釘死的,棺材被埋在六尺深的地下,外面壓著厚厚一層夯土,上面的土丘上還長著一棵碗口粗的松樹。如果棺材裡的人下葬以後又活過來了,他不可能頂開棺材蓋,不可能挖穿六尺厚的夯土,更不可能把一棵松樹推倒。所以他一直在棺材裡撓,撓到指甲全斷了,撓到手指骨磨平了,撓到最後一絲力氣用盡,縮在角落裡蜷成一團。這個人不是死了以後被埋的,是活著的時候就被釘進了棺材裡。
吳家的人面面相覷,誰也沒說話。田老闆說他站在旁邊看著那具蜷縮的骨架,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他不是怕死人,而是想到了另一個問題——如果棺材裡的人是被活埋的,那麼外面的人知不知道?一百多年前的苗寨,交通閉塞,山高皇帝遠,寨子裡的人生老病死全憑族長和巫醫一張嘴。一個女人難產死了,到底是真死還是假死?一個老人病得起不了床,到底是嚥氣了還是還有一口氣?沒有人能驗,也沒有人會去驗。人走了,穿好壽衣裝進棺材,釘上棺材釘,埋進祖墳,一切按規矩辦。至於棺材裡的人是不是真的死了,只有棺材裡的那個人自己知道。
吳家的人把屍骨撿出來,用新壽衣包好,裝進了一口新棺材裡。那口舊棺材被劈了當柴燒了。當天晚上吳家在新墳前燒了整整一擔紙錢,又放了三掛鞭炮,算是給老祖宗賠罪。田老闆說他那天晚上回到家,翻來覆去一夜沒睡著。他腦子裡一直在想棺材底板上那些指甲印——那個被活埋的人在黑暗中醒來的時候是什麼樣的感覺?他喊了救命,沒有人聽見;他推棺材蓋,推不動;他用指甲撓棺材板,撓了一天兩天三天,撓到十根手指血肉模糊,撓到沒有人能聽見他,撓到死。
田老闆說他後來問了寨子裡的老人,有沒有聽說過那座墳的事。有個九十多歲的老太太告訴他,吳家祖上確實出過一樁事。吳家的一個媳婦在生孩子的時候難產,孩子沒保住,大人也沒保住,母子兩個都死了。按照苗家的規矩,難產死的女人不能葬進祖墳,因為怨氣太重,會衝撞祖宗。但那媳婦的男人死活要讓她進祖墳,跟族長吵了好幾架,最後還是葬進去了。老太太說,那個媳婦死的時候很年輕,才二十出頭,嫁進吳家不到兩年。她死之前一直喊著肚子疼,叫了三天三夜,到後來喊不動了,嘴裡只念叨著兩個字——救命。
田老闆把燒完的菸蒂按在沱江邊的石欄杆上,看著江水沉默了很久。說那座老墳所在的吳家祖墳,現在還在山江鎮老家寨的後山上,只不過滑坡以後重新修整過了,墓地用石頭壘了擋土牆,種上了新的松樹。每年清明節吳家的後人上去掃墓,在那片祖墳的最角落裡有一座小小的墳,沒有墓碑,只是用青磚圍了一圈,壓了一塊紅布。吳家老人說那就是那個媳婦的墳,紅布是她的嫁衣,一百多年了,每年都換新的。大概是怕她冷,也怕她還在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