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故事是我在福建三明聽來的。三明是閩西北一個山城,四面都是山,沙溪河穿城而過。講這事的人姓羅,五十七歲,在三明三元區開了一家香燭鋪,賣紙錢、線香、蠟燭、黃紙符,也幫人寫牌位。羅師傅的鋪子開在一條老街的盡頭,鋪面不大,走進去一股檀香味撲面而來,牆上掛滿了各種規格的線香和紙紮,天花板上吊著一串串疊好的金銀元寶。櫃檯上擺著一尊巴掌大的福德正神像,前面一隻小香爐,香灰積了厚厚一層。我去買香的時候是下午,鋪子裡就羅師傅一個人,他正坐在櫃檯後面用毛筆蘸金粉往紅紙上寫祖宗牌位,一筆一畫極慢極認真。我等著墨乾的時候跟他聊天,問他這行幹了多少年了。他說三十年了,以前是他爹乾的,再往前是他爺爺。羅家三代開香燭鋪,跟白事打了一輩子交道,什麼邪門的事都見過。
羅師傅說,開香燭鋪的有一條規矩——天黑以後不賣香,尤其是半夜有人敲門來買香,出多少錢都不賣。我問為什麼,他把毛筆擱在筆架上,看了我一眼,說你真要聽?我說想聽。他端起搪瓷茶杯喝了一口,講了下面這件事。
那是九幾年的事,三明還沒有現在這麼多高樓,三元區老街上全是兩三層的小樓房,街頭到街尾都是做小生意的——賣糧油的、賣布匹的、修鐘錶的、打棉被的。羅家的香燭鋪在最東頭,挨著沙溪河上的老橋,鋪子是前店後家的格局,前面做生意,後面住人。羅師傅那時候二十多歲,剛從他爹手裡接手鋪子沒多久,心氣高,膽子大,覺得老一輩的規矩都是迷信。有一天半夜,大概一兩點鐘的時候,他在後面屋裡睡得正香,忽然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吵醒了。不是敲後面住家的門,是敲前面鋪子的捲簾門,哐哐哐,哐哐哐,敲得又急又響,整條老街都聽得見。他披了件衣服趿拉著拖鞋走到前面,隔著捲簾門問誰啊。外面沒人應,敲門聲也停了。他等了一會兒沒動靜,以為是哪個醉漢敲錯了門,正準備回屋繼續睡,敲門聲又響了。這次不是哐哐哐地砸,而是不緊不慢地叩了三下——篤,篤,篤,像是有人用指關節在敲。
他又問誰啊,外面終於有人應了,是個女人的聲音,輕輕的啞啞的,說她家裡老人剛走,要買香、買蠟燭、買紙錢。羅師傅說當時他沒多想,做這行半夜接活也不是沒碰到過,有些人家老人半夜走了,急著要設靈堂,臨時來買香燭紙錢是常有的事。他就把卷簾門拉起來了。門外站著一個女人,三四十歲的樣子,穿著一身深色的衣服,頭髮隨便紮在腦後,臉色不太好,眼睛紅紅的像是剛哭過。她身後街面上空蕩蕩的,路燈昏黃黃地照著石板路,一個人影也沒有。羅師傅把她讓進鋪子裡,問她都要些什麼。女人說了一套最全的——兩捆線香,兩對大白蠟燭,一刀黃紙,一袋金銀元寶,一副紅紙輓聯。羅師傅一邊給她拿東西一邊隨口問她老人什麼時候走的。女人說不超過兩個時辰。羅師傅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不超過兩個時辰,那就是剛走沒多久。三明這邊有講究,家裡老人走了以後,孝子孝女要守夜,哪有讓女兒半夜一個人跑出來買東西的道理?他看了女人一眼,女人低著頭站在櫃檯前面,兩隻手揣在袖子裡。他又問她家在哪,送老人最後一程要不要緊。女人說了個地址,是老街後面那片居民區,不遠,走過去也就十來分鐘。
羅師傅把東西全包好,算了賬,女人從懷裡掏出一沓錢放在櫃檯上。紙幣,都是十塊五塊的,皺巴巴的,像是壓箱底壓了很久。羅師傅數都沒數就塞進了抽屜裡,女人拎著東西轉身走了。捲簾門重新拉下來,羅師傅關了燈回去睡覺,心裡覺得這事有點不對頭,但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對。
第二天一早他起來開店,開啟抽屜準備把昨晚收的錢拿出來理一理,抽屜一拉開,他整個人僵住了。抽屜裡那沓十塊五塊的紙幣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沓冥幣——花花綠綠的陰間紙錢,印著玉皇大帝的頭像,面值一億一張,跟他鋪子裡賣的那種一模一樣。他把整個抽屜翻遍了,昨晚那沓真錢一張都沒有,全是冥幣。他頭皮一下子炸了,後背涼颼颼的,趕緊跑去後面找他爹。他爹那時候已經退休了,在後院養花喂鳥,聽他兒子把昨晚的事說完以後沉默了好一陣,然後說了一句——你賣香給她的時候,有沒有看她腳下?羅師傅說沒有。他爹又問——有沒有看她耳朵後面?羅師傅說也沒有。他爹嘆了口氣,說你太年輕了。半夜買香的人,十有八九不是活人。真正的孝子孝女買香燭都是在白天買,哪有深更半夜出來敲香燭鋪門的。老人剛走,家裡人忙著穿壽衣、設靈堂、通知親戚,買香燭紙錢這種事都是天亮了以後才辦的,絕不會凌晨一兩點跑來敲門。你昨晚賣的那一套香燭紙錢,不是給死人用的,是死人買給自己用的。
他爹讓他趕緊把抽屜裡那些冥幣全拿出來,不要用手碰,拿火鉗夾著扔進灶膛裡燒了。然後又在灶神爺面前燒了三炷香,拜了三拜,讓他晚上太陽落山以後站在鋪子門口,朝老街外面撒三把米,嘴裡唸叨一句——錢還給你,不要再來了。羅師傅照做了。天黑以後他端著一碗米站在鋪子門口,往街面上撒了三把,一把朝東,一把朝西,一把朝正前方,每撒一把就唸一遍。撒完米他頭也不回地進了鋪子,把卷簾門拉到底鎖死。那天晚上他豎著耳朵聽了一夜,街上安安靜靜的,沒有人敲門。
事情到這裡本來應該結束了。但羅師傅說,大概過了半個月,老街上又出了一件事。老街後面那片居民區,有一棟樓的三樓半夜裡忽然起了火。不是什麼大火,就是陽臺上一堆雜物不知怎麼燒著了,濃煙滾滾的,把整棟樓的人都驚醒了。消防隊來了把火滅了,查起火原因,發現那堆雜物裡有沒燒完的香燭和紙錢——正是羅師傅鋪子裡賣的那種線香和白蠟燭。問那戶人家怎麼回事,那家的老太太一臉茫然地說,他們家這半個月根本沒死過人,也從來沒買過香燭紙錢。那個半夜敲羅師傅鋪門的女人留的地址,就是這戶人家的門牌號。
羅師傅後來跟老街上的老住戶打聽過那個女人。有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告訴他,老街後面那片居民區,八十年代的時候確實住過一個女人。她老公在外面跑長途貨運,一年到頭不著家,她一個人帶著她媽和兩個娃。有一年冬天她媽半夜突發心梗,等人發現的時候已經涼了。那個女人瘋了,天天抱著她媽的照片坐在老街橋頭上,逢人就說她媽在下面沒錢花,要找她討香燭紙錢。後來那個女人也不見了,不知道是搬走了還是死了。老太太說,羅師傅半夜看見的那個女人,應該就是她。
羅師傅從那以後就給鋪子立了規矩——天黑以後不賣香,誰來敲門都不開。他說這三十年來,半夜來敲香燭鋪門的,他一共碰到過三回。有一回是個男人,聲音很粗,說要買一對白蠟燭。他隔著門說賣完了,男人站在門外半天不走,最後從門縫底下塞進來一張紙片。羅師傅撿起來一看,是一張燒了一半的冥幣,邊緣還是燙的。還有一回是個老太太,聲音顫顫巍巍的,說家裡老頭走了要買香。他說不賣,老太太就在門口蹲了一夜。早上開門的時候門口沒人,只留下一小撮灰白色的頭髮,被風吹得散在門檻上。最後一次,就是他爹走的那年。他爹是在醫院走的,走得很安詳,羅師傅忙前忙後料理後事,頭七那天晚上他一個人在鋪子裡守夜。夜深了,他跪在他爹的遺像前燒紙錢,燒著燒著覺得背後有人。他回頭看——鋪子門關得緊緊的,捲簾門紋絲未動,但櫃檯上的電話忽然響了,叮鈴鈴叮鈴鈴,在這半夜裡格外刺耳。他盯著電話看了好幾秒,沒接。鈴聲響了大概十幾下自己停了。他走過去翻來電顯示,那個號碼是他爹的手機號。他爹的手機當時就放在遺像前面,關了機的,螢幕黑著。
羅師傅把茶杯擱在櫃檯上,看著我笑了笑,說幹我們這行的,跟死人的交道比跟活人還多。活人欠了債可以不認,死人欠了什麼一定會還。那次把香賣給那個女人,其實是給自己積了陰德。為什麼?因為那女人不是來找他麻煩的,是真的來買香的。她在下面等了多少年,才等到了一個半夜肯開門的香燭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