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故事是村裡李伯講給我聽的,他年輕時在鎮上磚瓦廠幹活,這事就發生在他一個工友身上。
李伯說,那個工友姓趙,叫趙長貴,四十來歲,是個外鄉人。趙長貴這人什麼都好,手腳勤快,人也老實,就是命苦——老婆生第二個孩子的時候難產,大人小孩都沒保住。從那以後,趙長貴就一個人帶著大女兒過活,女兒那年剛六歲,小名叫丫頭。
那年夏天特別熱,磚瓦廠的活兒重,趙長貴每天天不亮就出門,天黑透了才回來。丫頭就託給隔壁的劉嬸幫忙照看。劉嬸心腸好,做了飯就給丫頭端一碗過去,有時候丫頭困了就在劉嬸家睡,趙長貴回來了再抱回去。
大概是從七月中旬開始,趙長貴發現丫頭有點不對勁。
以前這孩子膽子特別小,天一黑就不敢一個人在屋裡待著,睡覺必須開著燈。可那幾天趙長貴晚上回到家,發現丫頭經常一個人坐在床沿上,對著牆角說話。聲音很小,嘀嘀咕咕的,像是在跟什麼人聊天。
頭一兩回趙長貴沒在意,小孩子自言自語很正常。可連著好幾天都這樣,他就覺得有點奇怪了。有一天他洗完澡出來,看見丫頭又坐在床邊,臉對著牆角,小手還在空中比劃,像是在給什麼人遞東西。趙長貴走過去問她:“丫頭,你跟誰說話呢?”
丫頭抬起頭來,特別自然地回了一句:“跟弟弟呀。”
趙長貴心裡咯噔一下。他就一個女兒,哪來的弟弟?他蹲下來問丫頭,弟弟長什麼樣,在哪裡。丫頭伸出手指指著牆角說,弟弟就在那兒蹲著呢,穿著紅衣服,臉白白的,不說話,就知道笑。
趙長貴順著丫頭的手指看過去,牆角什麼都沒有。他當時後脊樑一陣發麻,但還是覺得可能是小孩子瞎編的,就沒再多問。
又過了幾天,出事了。
那天晚上趙長貴睡得迷迷糊糊的,突然被一陣笑聲驚醒了。那笑聲很尖很細,不像是丫頭的,也不像是外面傳來的,就像是在屋子裡,在離他很近的地方。他猛地坐起來,伸手去摸床頭的燈繩,拉了一下,燈沒亮。他又拉了幾下,還是沒亮。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屋子裡模模糊糊的,勉強能看見東西的輪廓。
趙長貴往丫頭的小床上看了一眼,這一看把他嚇得魂飛魄散——丫頭正坐在床沿上,面對著床尾的方向,她面前的地板上,坐著一個小小的黑影。
那個黑影大概有三四歲小孩那麼高,蜷著腿坐在地上,頭和身體的比例看著像一個孩子,但那姿勢不對。趙長貴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就是覺得那個黑影坐在那裡的樣子,不像是一個活人應該有的姿態——它太安靜了,安靜得像一件被人端端正正擺在那裡的物件。
丫頭正伸手摸那個黑影的臉。她的小手在那個黑影的頭部位置來回地撫摸著,一邊摸一邊咯咯地笑,嘴裡說著:“弟弟乖,弟弟別哭。”
趙長貴大喊了一聲:“丫頭!”
燈突然亮了。屋子裡什麼都沒有。牆角空蕩蕩的,地上什麼都沒有。丫頭像是被吵醒了一樣,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看著他,叫了一聲“爸”,倒頭就睡了。
趙長貴一宿沒閤眼。
第二天一早他就去找了鎮上的一位老先生。這老先生姓方,以前是教書的,後來不知道什麼原因不教了,在鎮上開了個小小的舊書鋪子,平時也幫人看看風水,選選日子。趙長貴把事情的經過說了一遍,方老先生聽了之後沉默了好一會兒,問他:“你家那個牆角,以前放過什麼東西沒有?”
趙長貴想了想,說沒有,他搬來的時候屋子裡就是空的,那個牆角一直放著一箇舊櫃子,前兩天他把櫃子挪到了廚房,牆角就空出來了。
方老先生又問:“那個櫃子以前是誰的?”
趙長貴說不知道,租房的時候就在屋裡了,房東也沒提過。
方老先生站起來,從書架上翻出一本舊得發黃的線裝書,翻了幾頁,臉色越來越凝重。他把書合上,對趙長貴說:“你今天回去,把那個櫃子搬回原來的位置,放回那個牆角。搬的時候,櫃子不要落地,抬著走,搬完了在牆角燒三炷香,插在蘿蔔上,香燒完了蘿蔔不要扔,埋在門口三步遠的地方。”
趙長貴問這是為什麼,方老先生不肯多說,只說了一句:“有些東西在櫃子裡待久了,你突然挪了地方,它就沒地方待了,就出來了。”
趙長貴回到家,照方老先生說的,叫了兩個工友幫忙把那個櫃子抬回了原來的牆角。抬的時候他特意留意了一下,櫃子不重,就是普通的舊木頭櫃子,裡面空空的什麼都沒有。但櫃子背面的木板上,有一塊顏色不太一樣,比周圍的木頭深了那麼一點點,像是被什麼東西洇過。
他把櫃子擺好,在牆角插了三炷香。香燒得很快,三炷香不到一刻鐘就燒完了,而且燒出來的香灰是黑色的,不是正常的灰白色。趙長貴把蘿蔔埋在門口三步遠的地方,挖坑的時候鐵鍬碰到了一個硬東西,刨出來一看,是一塊紅布,包著一縷頭髮。
那頭髮又黑又長,纏在紅布里,上面還綁了一根褪了色的紅繩。
趙長貴嚇得手一哆嗦,趕緊把坑填上了,蘿蔔和紅布一起埋了進去。
從那以後,丫頭再也沒說過“弟弟”的事。趙長貴後來問過房東那個櫃子的來歷,房東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說了實話——之前那戶人家,女主人懷了二胎,七八個月的時候摔了一跤,孩子沒保住。那是個男孩,引產出來的時候已經成形了。那家人後來搬走了,櫃子就留在了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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