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萬零一個民間恐怖故事》第84章 夜半縫紉聲(1)

作者:狼牙土豆啊·15天前

這個故事是我姑婆講的,她年輕時在鎮上的供銷社當售貨員,供銷社旁邊有一家縫紉鋪,鋪子裡有個老裁縫,姓邱,六十幾歲,手藝特別好,十里八鄉的人都找他做衣裳。事情就出在老邱身上,我姑婆說這件事的時候表情很怪,像是想說又不敢說透,最後只講了個大概,剩下的都是我自己後來從村裡老人嘴裡拼湊出來的。

老邱這輩子做過多少件衣裳,他自己都數不清。他的縫紉機踩了四十多年,那臺老式的蝴蝶牌縫紉機踏板都被他踩得油光發亮。他做衣裳有個習慣,每一件衣裳收邊之前,都要翻過來對著光看一遍針腳,確保每一針每一線都走得筆直均勻。村裡的老人說,老邱做的衣裳穿在身上服服帖帖,連最難處理的肩線和領口都挑不出毛病,比鎮上服裝店賣的成衣還合身。

事情出在那一年的七月半前後。

七月半是中元節,按當地的規矩,那幾天晚上不能在外面晾衣服,尤其是小孩的衣服。老人們說,七月半鬼門開,孤魂野鬼到處走,看見晾在外面的衣裳會拿來穿,穿過之後的衣裳活人再穿就會生病。這些規矩年輕人都當是封建迷信聽聽就算了,但老一輩人很當真。

七月初十那天,老邱接了一個急活。鎮上開飯館的吳老闆送來一塊料子,說是要給過世三週年的老母親做一件壽衣,三天後就是忌日,必須趕出來。按規矩,壽衣這活不應該在七月接,但吳老闆跟老邱是幾十年的老交情,推不掉。老邱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想著做完這一件就歇幾天,等過了七月半再開工。

當天晚上,老邱在鋪子裡踩著縫紉機趕這件壽衣。壽衣的料子是藏青色的綢緞,手感又涼又滑,摸上去像摸在蛇皮上一樣。老邱裁布的時候特意戴了老花鏡,針腳走得比平時還要仔細,一邊做一邊在心裡唸叨,說老太太你莫急,我給你做得闆闆正正的,你穿著體體面面地走。

大概做到後半夜一點多鐘,老邱把衣裳的主體部分縫好了,就差最後一道滾邊和盤扣。他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準備去倒杯水喝。走到廚房門口的時候,他聽見鋪子裡傳來了一陣聲音。

那聲音很輕,但夜裡太安靜了,聽得格外清楚——是縫紉機在響。嗒嗒嗒,嗒嗒嗒,踏板一上一下的節奏,跟他剛才踩縫紉機的聲音一模一樣。

老邱端著茶杯站在廚房門口,兩條腿像灌了鉛一樣邁不動。鋪子裡亮著燈,縫紉機的位置就在正中間,從廚房這個角度剛好能看見縫紉機的側面。他看見縫紉機的踏板在自己動,一上一下,一上一下,節奏不快不慢,就像有一個看不見的人正坐在縫紉機前面踩著它幹活。

縫紉機上面的針也在動。針頭上串著一根藏青色的線——就是他剛才做壽衣用的那捲線——針頭一上一下地扎進空氣裡,像是在縫一件看不見的衣裳。

老邱活了六十多歲,從沒見過這種事。他手裡的茶杯啪的一聲掉在地上摔碎了,縫紉機的聲音應聲而停。鋪子裡安靜了兩秒鐘,然後他清清楚楚地聽見了一個聲音——有人輕輕地嘆了口氣,就在縫紉機旁邊,像是有人坐在那裡,對他做活的進度不太滿意。

老邱硬著頭皮走進鋪子。縫紉機前沒有人,踏板不動了,針也停了。但是縫紉機的檯面上多了一樣東西——那件還沒做完的壽衣,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人從旁邊的案板上拿了過來,端端正正地鋪在縫紉機的針頭下面。更讓他頭皮發麻的是,他明明記得自己只縫好了一邊的袖子,可現在那件壽衣的兩隻袖子都縫好了,針腳細密整齊,跟他自己的手藝一模一樣,甚至比他平時走線走得還要好。

老邱把壽衣舉到燈下翻過來看,針腳確實是他自己的走法,三針一挑,邊距兩分,這個習慣他從當學徒的時候就有了,從來沒改過。可問題是,他剛才明明離開鋪子的時候只縫好了一隻袖子,另一隻袖子是誰縫的?

他沒敢往下想。把壽衣疊好放在案板上,又把縫紉機上的線軸取下來,關了鋪子的燈,鎖上門回家去了。那天晚上他翻來覆去睡不著,總覺得家裡有什麼地方不對。後來他才反應過來,他的臥室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股味道,是縫紉鋪裡那股漿糊和布料混合的氣味,很淡,但一直縈繞在他的枕頭旁邊,像是有人穿著剛做好的新衣裳,在他床邊站了很久。

第二天老邱照常開了鋪子,那件壽衣還好好地疊在案板上,跟他昨晚離開時一模一樣。他心裡鬆了口氣,覺得自己可能是年紀大了,老眼昏花看錯了。他坐下來接著做壽衣的收尾活,滾邊、盤扣、整燙,一切都很正常,沒有再出現什麼怪事。

第三天,壽衣按時交了貨。吳老闆很滿意,拿著壽衣去墳上燒了,回來還給老邱送了兩瓶酒。老邱喝了酒,心裡踏實了不少,覺得這件事就算是翻篇了。可是從那以後,老邱的鋪子裡就接二連三地出怪事。

有時候他早上開門,發現縫紉機臺面上多了幾根針,針上穿著不同顏色的線,整整齊齊地排成一排,像是有人夜裡來鋪子裡做過活。有時候他翻裁好的布料,發現布片上多了幾道粉筆畫的線,線條筆直,尺寸標得清清楚楚,但那筆跡不是他的——他的字歪歪扭扭的,那些數字寫得工工整整,像是用尺子比著寫的。

最讓他害怕的是有一天,一個顧客來取做好的褲子,試穿的時候發現褲腰上多了一個暗口袋。那個暗口袋縫得極其巧妙,藏在腰帶的內側,不翻過來根本看不見。顧客還挺高興,說邱師傅你想得真周到,還多送我一個口袋。可老邱心裡明白,他從來沒在那條褲子上縫過暗口袋。他等顧客走了以後把鋪子裡所有的成品和半成品都翻出來檢查了一遍,發現至少有四五件衣裳上多出了一些他完全沒有印象的東西——有的是多了一道縫線,有的是多了一個暗釦,有的是袖口內側多了一小塊襯布。這些東西都加得極其隱蔽,不仔細翻找根本發現不了,而且做工精細得讓人挑不出任何毛病,每一個多餘的針腳都走得一絲不苟,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須做到完美的任務。

老邱這回是真怕了。他關了鋪子,去城隍廟燒了香,又找了個道士來看。道士在鋪子裡轉了一圈,最後停在縫紉機前面,指著縫紉機問老邱,這臺機器你跟誰共用過。老邱說這臺縫紉機是他年輕時買的,用了四十年,從來都是他一個人用,沒借過別人。道士又問,你收過徒弟沒有。老邱說收過一個,姓周,跟了他六年,後來那孩子去了外地,再也沒聯絡過。

道士沉默了一會兒,又問了一句,那個徒弟,還在不在。

老邱愣住了。他仔細想了想,那徒弟離開的時候大概二十出頭,跟著他學手藝的時候住在鋪子後面的小屋裡,一住就是六年。小夥子手很巧,也肯吃苦,學什麼都快,老邱當時是真把他當接班人培養的。後來有一年過年,那孩子回老家探親,坐的長途汽車翻進了山溝裡,一車人死了大半。老邱記得自己還隨了份子錢,託人帶去了那孩子家裡。

算起來,那已經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道士讓老邱把縫紉機翻過來看底板。老邱把縫紉機掀起來,底板上密密麻麻地刻著一些字,字跡很淺,被四十年的油泥糊住了大半,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老邱拿抹布把油泥擦乾淨,看清了那行字——“邱師傅,這件我幫您做好了,您看看中不中。”落款是一個“周”字,刻得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像是用縫紉機的針尖一筆一劃刻上去的。

老邱當時就哭了。他想起那孩子活著的時候,每次做完一件衣裳都會拿到他面前,說這句話。邱師傅,您看看中不中。老邱脾氣不好,很少夸人,每次都板著臉說還行,再練練。那孩子也不惱,嘿嘿一笑,拿著衣裳回去拆了重做,非要做到老邱點頭才行。

道士說,你這個徒弟死了三十年,魂還困在這臺縫紉機上。他不是要嚇你,他是還在跟你學手藝。那些多出來的針腳和暗口袋,都是他夜裡出來做的。他以為你還在鋪子裡,還跟三十年前一樣,做完活等著你檢查。

老邱問怎麼辦。道士說,不用怕,他不是惡鬼,只是心裡有未了的事。你把他做的那些衣裳挑一件最好的,燒給他,跟他說出師了,他就走了。

老邱回去翻遍了鋪子,找出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那件衣服他記得很清楚,是一個顧客三年前拿來做的,後來顧客一直沒來取,就一直掛在鋪子裡。老邱檢查過那件衣服,領口內側多了一層暗襯,襯布縫得密不透風,用的是最費工的老式手工鎖邊法,這個手法他只教過一個人。

當天晚上,老邱在鋪子門口把那件中山裝燒了。火苗舔著布料的時候,老邱蹲在旁邊,對著火光說了一句話。他說,小周啊,這件衣裳做得很好,你出師了,安心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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