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萬零一個民間恐怖故事》第101章 鬼打牆(1)

作者:狼牙土豆啊·18天前

我姑父姓廖,南康人,現在六十多歲了,在龍回鎮開了個小五金店。他這個人屬虎,命硬,年輕時天不怕地不怕,走夜路從來不打手電,用我姑的話說,“是個鬼見了都要繞著走的人”。但就這號人,有一件事他從來不讓別人提,一提就黑臉。

那事發生在八幾年,具體哪一年姑父自己也記不清了,只說是他二十出頭的時候。那時候他在龍回鎮上一個磚瓦廠幹活,每天負責把燒好的磚從窯裡搬出來碼好,再裝上手扶拖拉機運到鎮上的工地去。活很累,但工錢還行。磚瓦廠的位置很偏,在龍回鎮和浮石鄉交界的地方,周圍全是矮山和荒地,最近的村子要走四十分鐘。

磚瓦廠旁邊有一條土路,是運磚的拖拉機碾出來的,彎彎曲曲穿過一片荒坡,通到鎮上的大路。那條路大概兩公里長,白天走沒什麼感覺,兩邊就是些矮灌木和雜草,偶爾能看到幾棵歪脖子松樹。但一到晚上,那地方就完全是另一個樣子——沒有燈,沒有人,連狗叫都聽不到,安靜得像整個世界都死了。

那天的事發生在農曆七月十四,鬼節的前一天。姑父本來記得很清楚,因為第二天廠裡放假,大家都回去祭祖了,他離家遠不回去,就一個人留在廠裡看窯。窯不能熄火,得有人看著。

晚上大概八點多,天已經黑透了。姑父吃了飯,在工棚裡躺著聽收音機,聽到一半,有人敲工棚的門。他開門一看,是磚瓦廠隔壁村子的人,姓什麼他記不得了,只記得那人急得滿頭大汗,說他家老母親突然發病,要送鎮上的衛生院,來借拖拉機。但廠裡的拖拉機那天下午被另一個工友開走了,還沒送回來。姑父說拖拉機不在,但情況緊急,他想了想,說這樣,我陪你們抬人走過去,我力氣大,可以幫著換手。

那條土路就是穿過那片荒坡的那條。

姑父跟著那人到了村裡,找了個門板當擔架,和那人的弟弟一起把老太太抬上,三個人上了路。老太太一直在哼哼,意識不太清醒。從村子到鎮上走大路要繞很遠,走那條土路穿過去能省一半時間,他們自然選了土路。

姑父後來跟我說,他們抬著擔架上了那條土路,走了大概十分鐘,就覺得不對勁。

那條路姑父來來回回走了幾百遍了,閉著眼睛都能摸過去。他知道路邊第三棵歪脖子松樹底下有一塊大石頭,知道哪個位置有一個土溝得跨過去,知道走到什麼位置能看到遠處鎮上的燈光。但那天晚上,他們走了二十分鐘,還沒看到鎮上的燈光。那條路兩公里長,正常人步行十分鐘就能走出去,抬著人慢一點,十五分鐘也夠了。但二十分鐘過去了,路還在延伸,前面黑漆漆一片,什麼都沒有。

姑父說,當時他心裡有點發毛,但沒說出來,畢竟旁邊兩個人都在,說出來怕嚇著人家。又走了大概十分鐘,抬著擔架的那人弟弟突然停下了,說了一句:“哥,這棵樹我好像見過。”

姑父抬頭一看,心裡咯噔一下。路邊的松樹是歪脖子的,樹幹上有一道被雷劈過的焦痕,從樹幹中間一直裂到樹根——第三棵歪脖子松樹。他們走了三十分鐘,又回到了第三棵松樹的位置。

抬擔架的那人也認出來了,臉色一下子變了。三個人站在路中間,四周的荒草在夜風裡搖來搖去,月光把矮灌木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像一堆亂七八糟的手指抓在地上。老太太在擔架上還在哼哼,但聲音變得很奇怪,不是難受的那種哼,而是一種很含混的、像是在自言自語的聲音。

姑父說,他是屬虎的,命硬,膽子也比一般人大。當時他雖然心裡發毛,但還沒到怕的程度。他把擔架換了個手,說可能走岔了,前面有個岔路口,天黑看不清拐錯了,這次看清楚點走。另外兩個人也沒說什麼,三個人繼續往前走。

這回姑父留了心眼了。他一邊走一邊盯著路邊的樹,一棵一棵地數著。走到第五棵樹的時候,他感覺腳底下的路面突然變軟了,不像之前那種乾硬的泥土路,而是鬆軟的、踩下去能感覺到彈性的那種,像是踩在了一堆爛草上面。他沒太在意,繼續走。又走了幾步,他發現路變寬了。那條土路本來只夠一輛拖拉機過,兩個人在路邊並排走都嫌擠,但當時他感覺路面好像寬了很多,兩邊的灌木往後退了,路面上還出現了兩條很淺的車轍,像是有人用手推車從這裡推過東西。

他正想問另外兩個人這路上是不是最近有人修過,一轉頭,發現走在右邊的擔架那人的弟弟不見了。

姑父說他當時整個人僵住了,站在路上,肩膀上還扛著門板的一角,脖子轉過去看右邊的位置。剛才明明有個活生生的人走在那邊,步子、呼吸聲、腳步聲都能聽到,怎麼一眨眼的功夫人就沒了?他喊了一聲那人的名字,沒人應。他的聲音在荒坡上傳出去,連個回聲都沒有,像是被什麼東西吞掉了。

抬擔架的那人也慌了,大聲喊他弟弟的名字,喊了好幾聲。就在這時候,一直哼哼的老太太突然不哼了,安靜了兩三秒,然後用一種非常清晰、完全不像一個生了重病的老太太的聲音說了一句話。

她說的是當地方言,姑父翻譯給我聽,大意是:“別喊了,他在那邊等你們。”

姑父說,他活了二十多年,從來沒有聽過人的聲音能冷成那樣。那種冷不是語氣上的冷,而是生理上的冷,像是有人把一塊冰塞進了你的耳朵裡,順著耳道一直涼到後腦勺。

他把門板往地上一放,轉身就想跑。但這個時候他才發現,路沒了。

不是路被什麼東西擋住了,而是他們前後左右都是荒草和灌木,那條土路就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消失了。月亮還在天上掛著,但月光變得很奇怪,照在地上的顏色是昏黃的,像是隔了一層髒兮兮的玻璃在往下看。四周的地形也變了——他記得這一帶全是矮坡,但當時他看到的是一塊很平很平的窪地,窪地中間長著一棵巨大的榕樹,他從來沒見過那棵榕樹,在龍回鎮生活了那麼多年,走了那條路幾百遍,從來沒有這一棵榕樹。

抬擔架的那個人已經嚇傻了,蹲在地上抱著頭,渾身發抖。姑父說他當時腦子裡一片空白,只有一個念頭——離開這裡。他也顧不得什麼方向了,憑著直覺往一個方向走,走了幾步,撞到了一面牆。

不是比喻,是真的撞到了一面牆。他的臉結結實實地碰在了什麼東西上,冰涼冰涼的,是磚的質感。他伸手去摸,摸到了磚縫裡的灰漿,摸到了磚面上粗糙的紋理。但在他面前,明明什麼都沒有,只有空氣和荒草。他摸到的那面牆是透明的。

姑父說他這輩子沒怕過什麼東西,但那一刻他怕了,真正的、徹底的怕了。那種感覺就像是你以為自己站在荒郊野外,但實際上你被困在了一個看不見的房子裡,牆就在你面前,你看不到,但它實實在在地擋著你。

他往後退,退了幾步,又撞到了另一面牆。往左,有牆。往右,也有牆。他被四面看不見的牆圍在了一個大概三四平方的空間裡,抬頭能看到月亮,能看到荒草,能看到那棵不該存在的榕樹,但他出不去。

就在這時候,他聽到老太太又說話了。她說:“年輕人,你走不了了,坐下來吧。”

姑父說他最後記得的畫面,是那個老太太從門板上坐起來了。她本來連翻身都翻不了,但那一刻她直直地坐了起來,背挺得筆直,臉朝著他的方向。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是全黑的,沒有眼白,兩個眼眶裡全是黑的。

然後他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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