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萬零一個民間恐怖故事》第210章 米婆(1)

作者:狼牙土豆啊·2天前

我八歲那年,跟著我媽回孃家,在村口看到一群大人圍著一個老太太罵,罵她是“米婆”,往她身上扔爛菜葉和臭雞蛋。老太太也不躲,就那麼站著,身上掛滿了菜葉子,低著頭一句話不說。我媽拽著我繞道走,我回頭看了那個老太太一眼,她也正好抬起頭來看我。她的眼睛是灰白色的,像是蒙了一層霧,但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她看得見我。她對我笑了笑,露出缺了一顆門牙的牙床,那個笑容說不上慈祥,也說不上可怕,但就是讓我渾身不舒服,像是在冬天的被窩裡突然碰到了一塊冰涼的東西。

我媽把我拽到外婆家,第一件事就是叮囑我:“見了米婆繞著走,別跟她說話,別吃她給的東西。”我問外婆米婆是幹什麼的,外婆說米婆是幫人“問米”的。所謂問米,就是有人家丟了東西、死了人、或者遇到了什麼邪門的事,就提一袋米去找米婆。米婆把米倒進一個碗裡,點上香,嘴裡念著別人聽不懂的咒語,然後米粒會在碗裡自己動,據說能指出東西丟在哪、死人有什麼未了的心願、邪事該怎麼解。準不準不知道,但寨子裡的人對米婆又敬又怕——敬她是因為她確實有些本事,怕她是因為她跟死人打交道,身上陰氣重。

我問外婆,那為什麼有人要打她?外婆嘆了口氣,說最近寨子裡連著出了好幾樁怪事,有人懷疑是米婆搞的鬼。

第一樁是趙老三家的豬。趙老三是寨子裡的屠戶,養了十幾頭豬,一夜之間全死了。不是病死的,也不是被偷了,而是全部躺在豬圈裡,身上沒有任何傷口,但嘴裡塞滿了生米,每一頭都是。豬嘴巴被撐得老大,白花花的大米從嘴角漏出來,撒了一地。趙老三說前一天晚上什麼動靜都沒聽到,第二天早上推門進豬圈,十幾頭豬全部硬邦邦地躺在地上,眼睛翻白,滿嘴的米。

第二樁是村西頭王會計家的井。王會計早上起來打水,軲轆搖上來一桶米。不是水裡混著米,而是整桶全是米,一粒一粒白花花的大米,乾燥的,連一滴水都沒有。他連著搖了三桶,全是米。第四桶的時候他不敢搖了,趴在井口往下看,井水還是滿的,月光照在水面上,水底下好像有個白花花的東西在動。他扔了一塊石頭下去,水花濺起來,然後水面平靜了,那個白花花的東西也不見了。但第二天他又去看,井水面上漂著一層米,每一粒都豎著浮在水面上,像是在排隊。

第三樁,也是最邪門的一樁,跟陳婆婆有關。陳婆婆是趙德昌的鄰居,七十多歲,一個人住。趙德昌頭七那天晚上,陳婆婆半夜聽到隔壁有動靜——趙德昌家的門吱呀一聲開了,然後又吱呀一聲關了。她以為是小娟回來拿東西,就沒在意。但接著她聽到院子裡有腳步聲,走得很慢,像是在散步,從院子這頭走到那頭,又從那頭走回這頭,來來回回走了好幾趟。她忍不住趴在窗戶上往外看了一眼,月光下她看到趙德昌的院子裡站著一個人——灰撲撲的工裝外套,紅色的安全帽,低著頭站在院子中間,一動不動。那個人站了很久,然後慢慢蹲下來,從地上撿起一個碗。陳婆婆說她清清楚楚地看到那個碗裡裝著一碗米,那個人把米一粒一粒地往嘴裡塞,嚼得咯吱咯吱響。她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再也不敢看第二眼。

這三件事在寨子裡傳開以後,所有人都把矛頭指向了米婆。死的豬嘴裡有米、井裡打出米、死人回來吃米——樁樁件件都跟米有關,而米婆就是擺弄米的。一定是她在搞鬼,一定是她在養什麼東西,拿全寨子供奉的米去喂那些不乾淨的東西。於是就有了村口那一幕。米婆被罵了一整個下午,最後被村長勒令三天之內搬出寨子。

我對這些事似懂非懂,只是覺得米婆被扔菜葉的樣子有點可憐。晚上吃完飯,我趁外婆不注意,偷偷溜了出去,憑著記憶找到了米婆的住處。她住在寨子最北邊的一間木屋裡,四周沒有鄰居,屋前有一棵枯了一半的槐樹。月光照在樹冠上,枯枝的影子落在屋頂上,像一隻張開的大手。

我站在門口,正要敲門,門自己開了。米婆站在門裡面,還是那雙灰白色的眼睛,還是那個缺了門牙的笑容。她說:“進來吧,我知道你要來。”

木屋裡很小,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口灶,牆上掛滿了各種各樣的草藥和乾枯的樹枝。桌子上放著一個粗瓷碗,碗裡有半碗米,米上面插著三根香,香灰落了一層。米婆讓我坐在桌子前面,自己坐在對面,用那雙灰白色的眼睛看著我。

“你想知道米是用來幹什麼的。”她說。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我點了點頭。

米婆伸出手,抓起一把米,撒在桌面上。她用手指把米粒撥開,分成好幾小堆,每一堆的形狀都不一樣。她指著其中一堆說:“這是趙老三家的豬。”又指著另一堆說:“這是王會計家的井。”然後她指著最遠的一堆,手指懸在上面沒有落下去,沉默了很長時間,才說:“這是趙德昌。”

她告訴我,米在她手裡不是用來問的,是用來“攔”的。寨子裡最近不太平,連著死了好幾個人,陰氣太重,已經影響到了活人的地界。她用米在寨子周圍布了一個圈,就像撒了一圈石灰,讓那些東西進不來。但米是糧食,不是符咒,力量有限,有些地方漏了,就出現了怪事。趙老三家的豬是被漏進來的東西“嘗”了一口——那東西不吃豬肉,只吃米,所以豬嘴裡全是米。王會計家的井正好在圈的缺口上,那東西順著水路進來的,把井水換成了米。至於趙德昌頭七回來在院子裡吃米,米婆說她也沒想到。她說趙德昌是新鬼,按理說走不到那麼遠,但他好像特別餓,硬撐著從缺口擠了進來,找到了一碗米。“可憐人,”米婆說,“活著沒吃飽,死了還在餓。”

我問她為什麼要把這些米放在碗裡點上香。她指了指碗裡的米,讓我湊近了看。我低頭去看那個粗瓷碗,香火頭的紅光映在米粒上,把白米染成了暗紅色。然後我看到碗裡的米動了一下——不是地震,不是風吹,是一粒米自己跳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從下面頂了一下。接著又跳了一粒,又是一粒,碗裡的米開始不停地顫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埋在米下面,正在往外爬。

我倒退了一步,後背撞上了牆。米婆伸手蓋住碗口,手掌平貼上去,碗裡的動靜就停了。

“看到了吧,”她說,“米里面藏著東西。不是我在養它們,是它們本來就在這裡。我們祖祖輩輩生活在這個寨子裡,腳下踩著的每一寸土,下面都有東西。米婆的米不是拿來害人的,是拿來替人守夜的。你們寨子的米都是我守著的,一碗米守一夜,一夜少一粒。現在碗裡的米快空了,等米空的那天,誰也攔不住。”

我當時嚇得說不出話來。她站起來,從灶臺上的一個瓦罐裡抓了一把新米放進那個碗裡,補上了缺口。然後她轉身看著我,把那個粗瓷碗推到我面前。

“這個給你。哪天碗裡的米自己少了,你就來找我。不來的話,把米倒在家門口也行。”

我沒敢接。她把碗塞到我手裡,枯瘦的手指碰到我的手背,冰涼的,像是沒有體溫。她推著我的後背把我送出門,在門口說了一句:“明天我就走了,寨子裡的事你自己看著點。”

第二天一早,米婆果然走了。沒有人知道她去了哪裡,那間木屋的門開著,裡面的東西都沒帶走,只有灶臺上那個瓦罐不見了。寨子裡的人鬆了一口氣,覺得趕走了害人精,以後就太平了。

我當天晚上就後悔了——因為碗裡的米真的少了。我把碗放在床頭的凳子上,第二天早上醒來,碗裡的米少了大概一勺的量。我以為是我外婆或者我媽倒了,問了一圈都說沒碰過。第二天晚上我把碗放在窗臺上,把窗戶關嚴,門也鎖上,還在碗底下壓了一張白紙做記號。第三天早上起來,白紙還在,碗的位置也沒變,但碗裡的米又少了。白紙上多了一個淡淡的水漬,形狀像一個拇指印,但比正常人的拇指印小很多,像是一個嬰兒的手指按上去的。

我不敢再等了。趁著天還沒黑,我抱著碗跑到米婆的木屋前,門還是開著的,裡面空空蕩蕩。我把碗放在門前的臺階上,轉身就跑。跑到半路回頭看了一眼,臺階上空了,碗不見了。米婆的木屋在暮色中黑沉沉的,那棵枯了一半的槐樹被風吹得沙沙響,像是一個老人在嘆氣。

回到家以後我沒敢跟我媽說這些事,怕被罵。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大概凌晨一兩點的時候,我聽到外面有動靜——是一種很輕很輕的腳步聲,從遠到近,穿過院子,停在了我家門口。然後我聽到了一個聲音,像是一個老太太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跟什麼人說話。

“米又少了半碗,今天晚上得補上。”

是米婆的聲音。但米婆明明已經走了,木屋裡是空的。

我躡手躡腳地爬起來,趴在堂屋的門縫上往外看。月光照在院子裡,我家門口站著一個人——不是米婆,是一個我從來沒見過的東西。它穿著一件黑棉襖,頭上包著灰手帕,跟米婆打扮得一模一樣。但它不是米婆,因為它太矮了,比我這個八歲小孩還矮半個頭,身形像是一個七八十歲的老太太縮成了一團。它的手裡端著一個粗瓷碗,就是米婆給我的那個碗。它蹲在我家門口,從碗裡抓了一把米,在門檻外面慢慢地撒成一條線。

它撒完米站起來,轉身往外走。走到院子中間的時候,它突然停住了,然後它的頭慢慢地轉了過來——身體沒動,只轉了頭,就像米婆一樣。月光照在它的臉上,那張臉不是米婆的臉,而是一張木頭雕的臉,粗糙的,上面塗著紅紅綠綠的顏料,臉頰上畫著兩個圓圓的紅圈,嘴巴咧到了耳朵根。它看著我藏身的門縫,木頭臉上的嘴張開了,裡面是空的,黑漆漆的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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