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萬零一個民間恐怖故事》第213章 門鏡(1)

作者:狼牙土豆啊·18小時前

我叫宋橋,打小住在哈爾濱道外區一棟老職工樓裡。那棟樓是八十年代哈藥廠的家屬樓,五層,紅磚外牆,樓道里常年瀰漫著一股酸菜和煤煙混在一起的味兒。我家住四樓,對門是一對老夫妻,姓孫,我喊他們孫爺爺孫奶奶。孫爺爺是個沉默寡言的人,退休前在鐵路系統幹了一輩子排程,臉上永遠掛著一個不鹹不淡的表情。孫奶奶倒是和氣,每次在樓道里碰見我都要塞一把糖或者幾塊餅乾,說小橋你太瘦了,得多吃。我從小跟著奶奶長大,我爸在南方跑運輸,一年到頭不回來幾次,我媽走得早,我對她幾乎沒什麼印象。所以孫奶奶塞給我的那些糖,某種程度上填補了我童年裡關於“女性長輩的溫暖”這一塊的空白。

事情要從孫爺爺去世說起。他是二零零八年冬天走的,心梗,半夜發作,等救護車趕到的時候人已經沒了。孫奶奶的兒女都在外地,一個在北京,一個在深圳,趕回來奔喪之後又各自飛走了,臨走前給孫奶奶裝了一個門鏡,就是貓眼。他們說媽你一個人住,有人敲門先看清楚是誰再開,別什麼人都往裡讓。孫奶奶說好。那個貓眼是銀色的,跟樓道里其他人家裝的沒什麼兩樣,外面看是一個小小的魚眼鏡片,裡面看是一個帶蓋子的窺視孔,蓋子擰開貼上去就能看到外面。

孫爺爺走後的頭七,我跟奶奶去對門給孫奶奶送了一碗餃子。豬肉白菜餡的,我奶奶包的,滿滿一大海碗。孫奶奶接過餃子的時候眼眶紅了,說你們還惦記著我。她在客廳裡擺了一副空碗筷,說是給孫爺爺留的——頭七嘛,走了的人要回來吃飯。我坐在孫奶奶家的沙發上,注意到茶几上放著一本臺歷,檯曆上用紅筆圈了好幾個日期,旁邊寫著“老孫回來”。最早的一個日期是孫爺爺去世的第三天,然後第四天、第五天,一直圈到頭七。每一頁上都有,字跡歪歪扭扭的,看得出是老人手抖的時候寫的。我當時覺得鼻子有點酸,心想孫奶奶一個人待在這空蕩蕩的屋子裡,大概每天都在等一個不可能回來的人。

頭七過後大概一個星期,我放學回來,在樓道里碰到孫奶奶。她正踮著腳往貓眼外面看,看得特別專注,連我走到她身後都沒察覺。我叫了她一聲,她嚇了一跳,轉過身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讓我愣了一下——不是被嚇到的驚慌,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有點像是小孩子做錯事被大人抓包時的心虛。我問她看什麼呢,她說沒什麼沒什麼,就是聽到樓道里有動靜,看看是不是野貓。我說咱這樓裡沒野貓,她說那就是我聽錯了,然後就關了門。

接下來的日子裡,我發現孫奶奶看貓眼的頻率越來越高。有時候我上學出門,看到她家的門開著一條縫,她站在門後面,臉貼著貓眼往外看。我放學回來,又看到她保持著同樣的姿勢。有一回我忍不住好奇,走到她家門口想看看她到底在看什麼。我從門縫往裡瞄了一眼,看到孫奶奶正對著貓眼說話,聲音很小,像是在跟門外的誰聊天。但門外是我,她對著貓眼說話,而我就站在門外,她不可能沒看到我。除非她不是在跟我說話,是在跟貓眼裡別的東西說話。

我當時心裡有點發毛,但也沒太當回事。心想可能是老太太剛沒了老伴,一個人住太孤單了,有點神經衰弱也正常。

過了一陣子,有一天晚上大概十點多,我躺在床上正要睡覺,聽到樓道里有動靜。那個動靜很難形容——不是腳步聲,也不是敲門聲,而是一種悶悶的、斷斷續續的聲響,像是什麼東西在樓道里蹭著牆走路,走兩步停一停,再走兩步再停一停。然後我聽到了孫奶奶家的門開了,不是那種正常開門的動靜,而是門鏈被拉開、鎖芯彈出來的聲音,然後門吱呀一聲開了,又是吱呀一聲關了。我心想這麼晚了孫奶奶出門幹啥,就爬起來趴在我家貓眼上往外看。

樓道的聲控燈亮著,昏黃的光照在灰撲撲的水泥地上。孫奶奶家的門關著,樓道里沒有人。但我注意到一個細節——孫奶奶家貓眼的位置,光被擋住了。貓眼裡面本該透出她家玄關的燈光,但那個小孔是黑的,像是有人正從裡面往外看。那團黑色一動不動地堵在貓眼上,盯了很久,然後眨了一下。不是燈光閃了一下,是明確的、帶著節奏的眨——黑暗收縮了一瞬,又恢復了原狀。有人趴在孫奶奶家的貓眼後面,正看著我。

我嚇得後退了一步,然後聽到對面傳來了一個聲音。是孫奶奶的聲音,被門板隔得悶悶的,但我聽得很清楚。她說:“老孫,進來吧,外面冷。”

老孫。孫爺爺。死了快一個月了。

我躡手躡腳地退回了自己房間,用被子矇住了頭。第二天早上吃飯的時候我把昨晚聽到的跟我奶奶說了,我奶奶放下筷子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大人的事小孩別管,吃完飯趕緊上學去。她說完這句話就起身去廚房洗碗了,我看到她站在水槽前面發了好一會兒呆,手裡的碗在水龍頭下面衝了又衝,水都溢位來了也沒關。

又過了大概半個月,孫奶奶的女兒從北京回來了。她是接到鄰居的電話趕回來的——樓下的住戶跟孫奶奶關係不錯,偶爾會上樓來看看她,那天上樓的時候發現孫奶奶家的門開著一條縫,推門進去看到孫奶奶搬了一把椅子坐在玄關裡,臉對著貓眼,嘴裡唸唸有詞。樓下鄰居叫了她好幾聲她都沒反應,湊近了才聽清她在說什麼。她說的是:“快了,快了,馬上就回來了。”

孫奶奶的女兒把她接到北京去住了一段時間,又帶她去看了心理醫生。醫生說這是喪偶後遺症,老太太一個人住久了,產生了幻覺,需要家人的陪伴和開解。孫奶奶在北京住了大概兩個月,情緒穩定了很多,也不怎麼提孫爺爺的事了。女兒覺得她恢復得差不多了,就把她送回了哈爾濱。回來的那天孫奶奶看起來確實好多了,臉色紅潤了,說話也有條理了,在樓道里碰到我還主動打了招呼,說小橋又長高了。我以為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

但那個貓眼還在門上。

孫奶奶回來以後,我注意到一個讓我後背發涼的細節。她家的貓眼,從外面看,玻璃片是黑的。不是反光的那種黑,而是裡面的蓋子被擰開了之後透出來的那種黑,像是有人正從裡面往外看。起初我以為是光線問題,但不管白天晚上,不管樓道燈亮不亮,她家貓眼永遠是黑的。別人家的貓眼會反光,會透出裡面的燈光,會在你路過的時候閃過一瞬亮色。孫奶奶家的不會。它就像一個沒有瞳孔的眼眶,安在深綠色的防盜門上,盯著樓道里來來往往的每一個人。

有一天晚上我下晚自習回家,走到三樓到四樓的樓梯拐角處,看到孫奶奶家的門開了。只開了一條巴掌寬的縫,門縫裡透出玄關的燈光。孫奶奶站在門後面,臉貼著貓眼往外看,嘴裡在說話。這次她的聲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晰,我站在樓梯拐角聽得清清楚楚。她說:“老孫,你瘦了。在外面沒好好吃飯是不是?進來吧,我給你下了餃子。你最愛吃的豬肉白菜餡的。”

餃子。我忽然想起來,孫爺爺走的頭七,我奶奶送過去的那碗餃子就是豬肉白菜餡的。孫奶奶在對話的那隻貓眼裡,看到了端著豬肉白菜餃子的“老孫”。或者說,那個東西以老孫的樣子站在門外,端著一碗不存在的餃子,然後被孫奶奶請進了門。

孫奶奶的女兒後來又回來了一趟。這回是接到我奶奶的電話——我奶奶去對門借醬油,推開門看到孫奶奶搬了兩把椅子坐在玄關裡,自己坐一把,旁邊空一把。空椅子前面的地上放著一碗餃子,還冒著熱氣。我奶奶問她在等誰,孫奶奶豎起一根手指壓在嘴唇上,神神秘秘地笑了一下,指了指旁邊的空椅子,說:“這不坐著呢嘛。”

椅子上沒有人。但椅子面上凹陷下去了一塊,像是有人正坐在上面,只是你看不見。

孫奶奶的女兒這次是真嚇著了。她把孫奶奶接到北京,又帶著去看了更有名的專家,調整了用藥方案,甚至想把哈爾濱的老房子賣了,不讓老太太再回去住。但房子一直沒賣成,因為孫奶奶堅決不同意。她在北京的時候還好好的,一說要賣房子就鬧,情緒激動得歇斯底里,說老孫回來找不到家怎麼辦,你們把房子賣了他就成孤魂野鬼了。

房子沒賣,門一直鎖著。孫奶奶在北京住了大半年,病情時好時壞,好的時候跟正常人一樣,壞的時候就對著空氣說話,叫“老孫”。她女兒心力交瘁,但也沒辦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二零一零年春節,孫奶奶的女兒帶著她回哈爾濱過年。大年三十晚上,她們回到道外區那棟老職工樓,開啟鎖了半年的門。屋裡的傢俱落了一層薄灰,茶几上那本臺歷還翻在二零零八年十二月那一頁,上面用紅筆圈著的“老孫回來”已經褪成了暗褐色。孫奶奶換鞋進門,走到玄關的時候忽然停住了。她盯著門上的貓眼看了很久,然後轉頭問她女兒:“這個貓眼是誰裝的?”

女兒說是我裝的啊,你搬進來的時候我找人裝的,你忘了?

孫奶奶說:“不對。我家的貓眼,從外面看是黑的,從裡面看應該是亮的。但這個貓眼——從裡面看也是黑的。”

女兒湊過去看了一下貓眼,臉色變了。正常貓眼的構造,外面是一個凸透鏡,裡面是一個窺視孔,蓋子擰開以後光線會透進來。如果樓道里有燈,從裡面看貓眼應該是一小圈亮的玻璃片。但孫奶奶家的貓眼,從裡面看是黑的,從外面看也是黑的。不管你從哪個角度看,它都是黑的。那片玻璃不對——它不是透明的,它是某種單面透光的東西,但方向反了。正常的貓眼,外面看不到裡面,裡面能看到外面。孫奶奶家的貓眼,是外面看不到裡面,裡面也看不到外面。那她這半年來,從貓眼裡看到的“老孫”,是從哪看到的?

女兒當場拆了貓眼。她把螺絲擰開,把內外兩個鏡頭都卸下來,發現內外鏡片之間夾著一層東西。那層東西很薄,像是一張照片,被裁成了鏡片大小的圓形,嵌在貓眼的內外鏡之間。她用手指把那層東西摳出來,放在燈光下面一看,嚇得把貓眼整個扔了出去。

那是一張底片。黑白底片,像醫院拍X光片的那種材質,但比X光片薄得多。底片上是一個人的臉——孫爺爺的臉。閉著眼睛,嘴唇發青,面容安詳。那不是活人的臉,是死人的臉。是孫爺爺躺在太平間裡的時候被人拍下來的,角度是從上往下,正好對著門鏡的大小。

底片嵌在貓眼裡,所以從裡面往外看,光線穿過底片打在鏡片上,映出的永遠是孫爺爺的臉。而從外面往裡看,光線被底片擋住透不進去,所以貓眼永遠是黑的。孫奶奶這大半年趴在貓眼上看的,不是樓道里站著什麼人,而是這張嵌在貓眼裡、被樓道燈光投射出來的、她死去老伴的臉。她在貓眼裡看到的“老孫”不是一個幻覺,而是一個真實存在的光學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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