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萬零一個民間恐怖故事》第215章 背靠背(1)

作者:狼牙土豆啊·11小時前

我在醫學院讀書那幾年,最怕的不是解剖臺,不是福爾馬林池,而是宿舍。

我考進這所省屬醫學院的時候,高考分數正好卡在錄取線上,屬於被挑揀剩下的那一撥。好的宿舍早被分完了,輪到我們這些“吊車尾”的,只剩下一棟老樓。那棟樓是七十年代建的,紅磚外牆爬滿了爬山虎,遠遠看像一座被綠布矇住的棺材。樓裡的走廊又窄又長,頂燈永遠壞一半亮一半,夜裡走進去,腳步聲能在走廊裡迴盪好幾秒才散。學長說這棟樓以前不是宿舍,是停屍房。後來學校擴建,停屍房搬到了解剖樓地下,這棟樓改成了學生宿舍。學長說這話的時候笑嘻嘻的,我們也沒當回事,覺得是嚇唬新生用的老梗。

我的宿舍在二樓最西邊,207,六人間。開學那天我爸幫我把行李扛上樓,進了房間轉了一圈,臉色不太好。他指著房間最裡面靠窗的那面牆說:“這牆上怎麼有門?”我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確實有門。那扇門嵌在牆上,門框是老舊的木頭,刷了一層跟牆壁顏色差不多的白漆,但漆皮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發黑的木頭。門上沒有把手,只有一個鎖孔,鎖孔裡塞滿了灰塵,一看就知道好多年沒人開啟過。我爸伸手推了一下,門紋絲不動。他說這房間以前應該是兩個小間,後來用這扇門打通了,現在又把門封了。我當時沒多想,覺得一扇封了的門而已,不影響住人就行。

宿舍六個人,都是省內各地的,很快就混熟了。睡我下鋪的兄弟叫孟陽,東北人,性格大大咧咧的,膽子也大。剛開學那陣,宿舍晚上臥談會聊到停屍房的傳聞,孟陽一邊摳腳一邊笑,說你們這些南方人就是迷信,停屍房怎麼了?死人又不會站起來敲門。他還給我們科普,說這棟樓就算以前真當過停屍房,也肯定是停在教學樓那邊用福爾馬林處理過的遺體,乾乾淨淨的,什麼邪門事都沒有。孟陽的床位靠著那扇封死的門,他把枕頭放在門那邊,頭衝著門睡。我問他為啥這樣睡,他說這邊涼快,那扇門縫裡老有穿堂風,夏天省了開風扇。

開學大概兩個月,一切風平浪靜。我們白天泡在解剖樓裡跟福爾馬林味作鬥爭,晚上回來累得倒頭就睡,誰也沒心思關注那扇門。直到十一月中旬,天開始冷了,宿舍的暖氣管道因為老舊經常出問題,學校後勤修了好幾次都沒修好。有一天晚上降溫得厲害,我半夜被凍醒了,縮在被窩裡翻了個身,耳朵正好貼著枕頭,聽到了一個聲音。

那個聲音很輕很輕,像是有人在用手指甲撓木板。嘶——嘶——嘶——,節奏很慢,帶著一種慵懶的、漫不經心的感覺。一開始我以為是有老鼠在牆裡打洞,但這棟老樓有老鼠太正常了,我也沒太在意。但那個聲音持續了很長時間,從斷斷續續變成持續不斷,而且越來越清楚,從遠處慢慢移近,最後停在了我床頭的正下方。我不確定那是什麼,但那不像老鼠——老鼠的爪子是尖的,聲音是急促的、細碎的。這個聲音不一樣,它更寬,更鈍,更像是指甲蓋而不是爪子。

我敲了敲床板,想讓下鋪的孟陽別撓床。聲音停了。我翻了個身正準備繼續睡,那個聲音又響了,這次還伴著一個聲音,像是什麼東西在木板下面翻了個身。咚,咚,咚。那不是我能透過床板製造出來的聲音——那是有人在床下用手指敲床板。不是我床上的聲音,是床底下,從孟陽那邊傳過來的。

我趴在床沿往下看了一眼。手機螢幕的冷光照亮了孟陽的床位,他裹著被子睡得死沉,呼嚕打得震天響,兩隻手都露在被子外面,五指張開,指甲乾乾淨淨,沒有在撓任何東西。但我清楚地聽到了指甲撓木板的聲音,就在他床下面。準確地說,是在他床板的正下方,從那扇封死的門的門框與地面接縫處傳出來的。

我縮回被窩裡,把被子蒙在頭上,告訴自己這是幻覺。但那天晚上我始終沒能再睡著,因為每當我快要迷糊過去的時候,那個聲音就會響起來——嘶,嘶,嘶。像是有個人蹲在門那邊,用指甲一遍一遍地撓門框,想從那個封死的縫隙裡擠過來。

第二天我把這件事告訴了孟陽。他正在刷牙,滿嘴白沫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說,哥們,你是不是解剖課上多了,福爾馬林聞多了有幻覺。我說不是幻覺,我聽得清清楚楚。他吐掉泡沫,拿毛巾抹了把嘴,做了一個決定讓我差點當場翻臉——他說這樣吧,今晚咱倆換床,我睡你上鋪,你睡我下鋪。你要是還能聽到那個聲音,就證明不是我的問題。

那天晚上孟陽睡了我的上鋪,我躺到了他下鋪的床上。床板很硬,枕頭旁邊就是那扇封死的門。走廊的燈透過門上的鎖孔漏進來,在牆上投了一個黃豆大的光斑。我盯著那扇門,沒脫外套,後背緊貼著床板,儘量讓自己離它遠一點。也不知道熬到幾點,我實在撐不住了,眼睛合上,迷迷糊糊地墜入了淺層睡眠。

半夜不知道幾點,我被凍醒了。不是溫度低那種冷,是一種陰冷,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吸走房間裡的熱量。暖氣片明明燒得燙手,但我的後背涼得發麻,涼意從木板下面透上來,浸透了我的脊椎。我下意識地縮了縮身子,想離那面牆遠一點,然後——我背後也有個人動了一下。

那股涼意不是從床板下面滲上來的,是從我身體兩側同時湧過來的——床板在我身體的兩側各有一個凹陷,一左一右,沉下去的弧度剛好能容納一個人的軀幹。那個姿勢就像是有個人跟我背靠背躺在同一張床板上,我往左翻,它在右;我往右翻,它在左。更讓我渾身發毛的是,我甚至能感受到那股凹陷隨著我的動作在即時調整——我往左邊挪,右邊的凹陷就往右移;我往右邊挪,左邊的凹陷就往左移。它在跟我保持平衡,始終保持著一個距離——近到我能感覺到它的存在,遠到它不碰到我的皮膚。不,它不想讓我掉下去,它就是想跟我背靠背躺著。

我猛地翻了個身,手往床板上一拍。手掌落下去的位置是平的,硬邦邦的木板,什麼都沒有。但我手腕上的汗毛根根倒豎,因為那塊木板是涼的——不是冬天木板自然應該有的涼,而是一種帶著水分的、黏膩的涼,像是有人剛從冷櫃裡走出來,後背的汗水凝在皮膚上的那種觸感。床單上沒有人,被子裡也沒有人,但床板的溫度分佈不對——我睡的位置是溫的,但我身體兩側各有一個橢圓形的冰涼區域,並排躺在同一張床墊上。

我尖叫了一聲,把全宿舍人都吵醒了。燈開了,孟陽從上鋪探下頭來問我怎麼了。我說床上有東西,有個東西跟我背靠背躺著。幾個人把床翻了個底朝天,枕頭掀了,被子拽了,床墊都翻過來了,床板上什麼都沒有,乾乾淨淨的,連只蟑螂都沒找到。

但從那天晚上起,孟陽病了。

孟陽開始反覆發燒,白天退了晚上燒,燒得不高,三十七度八,三十八度一,始終在低燒區徘徊。去校醫院檢查,血常規、胸片、心電圖全套做下來,什麼指標都正常。校醫說可能是病毒感染,開了退燒藥和抗生素讓他吃著觀察。但藥吃了兩個星期,燒就是退不下去,孟陽的臉越來越白,嘴唇發灰,眼窩深深地凹下去,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一點一點地抽空了。

有一天晚上我半夜起來上廁所,路過孟陽的床鋪,發現他睜著眼睛躺著,嘴唇在動,像是在跟什麼人說話,但喉嚨裡沒有發出聲音。我走過去問他怎麼了,他看到我,眼神空洞,過了一會兒才聚焦到我的臉上。他說:“宋橋,我老覺得有人睡在我旁邊。”我說你別瞎想,下鋪就你一個人。他搖頭,說不只是下鋪。他睡下鋪的時候覺得上鋪有個人趴著往下看他,他睡上鋪的時候覺得下鋪有個人仰面躺著盯著他。他用氣聲跟我說了一句讓我後背汗毛倒豎的話:“它一直看著我,我翻身它也翻身,我不動它也不動。我聽到它在床板下面翻身,跟我背靠背。”

我站在那裡不知道該說什麼。孟陽閉上眼睛,翻了個身,面朝牆壁,不再說話。我看到他後背的T恤上有一塊溼痕,不是汗——那溼痕的形狀,是一個人的後背輪廓。不是他的後背,是另一個人的。比他瘦,肩胛骨的突起位置跟他的不重疊,脊椎的凹陷比他淺。兩個不同的人留下的汗印,疊在了同一件衣服上。

孟陽他爸從長春坐火車過來把他接走了。臨走前孟陽站在宿舍門口,看著那扇封死的門,忽然問了一個我從來沒想過的問題。他說:“你們說,這扇門到底是封著外面的東西不讓它進來,還是封著裡面的東西不讓它出去?”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孟陽走了以後,下鋪空了。我讓宿管把下鋪的床板拆了,靠牆立著,露出那扇封死的門。門還在,鎖孔裡的灰塵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推了出來,撒在門檻的縫隙上,積了薄薄的一層灰。灰上有幾道細細的劃痕,是指甲留下的。

孟陽回家以後去了長春的大醫院做了全面檢查,查出來是免疫系統紊亂,但病因始終不明確。他休學一年,我後來換了宿舍,跟那棟老樓的人漸漸都斷了聯絡。只是有一天晚上,我刷朋友圈,看到孟陽發了一條動態,配圖是他在長春家裡的臥室,燈全開著,床頭櫃上擺著一盞檯燈、一個小夜燈,還有一盞戶外露營用的LED掛燈。他坐在床上,背後靠著一個豎起來的枕頭,背離開牆壁至少半米,姿勢僵硬得像一塊木板。他笑得也很僵硬,那笑意沒有到達眼底,像是笑給別人看,也像是笑給自己看。配文是七個字:“還是睡不踏實。”

我關了手機,翻了個身,耳朵貼到枕頭上。我的房間安靜了很長時間,然後我聽到了一個聲音。很輕很輕,嘶——嘶——嘶——,像是在隔著什麼東西撓木板。不是從隔壁傳來的,不是從樓上樓下,而是從我床底下。我房間的下面是另一戶人家的天花板,沒有地下室,沒有夾層。我床底下什麼都沒有。我開啟燈趴在地上往床底下看,地板上落了一層薄灰,灰塵上有一雙清晰的手印。不是我的,我從來不去床底下。那雙手印是反著的——手指朝向我腳的方向,手掌根部朝向我頭的方向。從方位和距離來判斷,這雙手的主人當時正平躺在床板正下方的地板上,手往上伸,用指甲撓我的床板背面。而當我在床上平躺的時候,這個姿勢讓我跟它保持著一個精準的對應關係——

背靠著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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