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萬零一個民間恐怖故事》第216章 對稱(1)

作者:狼牙土豆啊·9小時前

有些事我小時候不覺得有什麼,長大以後回想起來,才覺得處處都不對勁。

我叫陳念雙。念雙這個名字是我奶奶起的,我媽說我出生那天,奶奶看了一眼我的臉,就說叫念雙吧。念是念想的念,雙是成雙成對的雙。小時候我覺得這個名字挺好聽的,比班裡那些叫招弟、來娣的女同學強多了。上初中那年,我在家裡的舊櫃子裡翻到一張出生證明,上面寫著一個我從未聽說過的名字——陳念影。念雙、念影,一對的。我去問我媽,念影是誰。我媽正在切菜,菜刀頓了一下,然後繼續篤篤篤地剁,說那是你姐,沒活成,生你之前流產流掉了。

我那時候已經十三歲了,基本的生理知識都懂。我媽的解釋在醫學上站不住腳——如果念影是我媽流產流掉的,那她應該是我未曾出生的姐姐,比我大。但出生證明上“陳念影”的編號跟我的出生證明編號是連號的,意味著念影是在同一天、同一家醫院被登記出生的。要麼我們是雙胞胎,要麼根本不存在這個人。

我又去問我奶奶。奶奶那時候身體已經不太好了,整天坐在堂屋的藤椅上打盹。我問她念影是誰,她睜開渾濁的眼睛看了我一眼,說了一句讓我渾身汗毛倒豎的話。她說:“念影也是你。你是念雙,她是念影。你們兩個用一個身子。”

我奶奶信佛,常年吃素,說話總是神神叨叨的,我當時覺得她老糊塗了,就沒再追問。但“用一個身子”這句話像一根魚刺卡在我喉嚨裡,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什麼叫兩個人用一個身子?念影如果是我雙胞胎姐妹,她死了,我活著,怎麼就成“用一個身子”了?

真正讓我覺得不對勁的,是我奶奶葬禮那天。那是二零一五年夏天,我高二升高三的暑假,奶奶在睡夢中走了,無疾而終,算是喜喪。家裡搭了靈堂,親戚們都來了,我跪在靈前燒紙,膝蓋跪得生疼。輪到我磕頭上香的時候,我跪在蒲團上彎下腰,額頭碰到冰涼的水泥地。就在那個姿勢下——跪著、彎著腰、頭朝下——我的餘光掃到了靈堂角落裡一樣東西。奶奶的遺像被擺在靈堂正中間,照片旁邊立著一面穿衣鏡,鏡面擦得鋥亮,據說是為了“照路”——讓亡魂看到去陰間的路。我跪的位置正好側對著那面鏡子,彎腰磕頭的時候,我的餘光能看到鏡子裡的自己。

鏡子裡的我跪在蒲團上,彎著腰,額頭貼著地面。那個倒影應該是我。但我穿了件白T恤,鏡子裡的那個人穿的是紅衣服。不是正紅色,是一種舊舊的紅,像是很多年前的紅布褪了色之後剩下的那種暗紅。我猛地直起身來看那面鏡子,鏡子裡的人穿著一件暗紅色的斜襟褂子,梳著兩條麻花辮,垂在肩膀前面。她跟我長得一模一樣——五官、臉型、身高、胖瘦,但她的頭髮比我的長,她的衣服不是我的衣服,她的嘴角往下撇著,沒有表情。

我轉頭看身邊,旁邊跪著的是我堂妹,穿著粉色的防曬衣,扎著一個馬尾辮。我回頭看身後,所有的親戚都穿著深色或者素色的衣服,靈堂裡沒有一個人穿紅色。我再看向鏡子,那個穿紅衣的女孩還在。她沒有跟著我一起直起身,還保持著磕頭的姿勢——彎著腰,額頭貼著地面,但她的臉翻上來了,眼珠子往上翻著,直勾勾地盯著我。她的嘴在動,反覆說一句話,沒有聲音,但我能看懂她的唇語。她說:“該輪到我了。”

我尖叫了一聲,把靈堂裡所有人都嚇了一跳。我媽跑過來問我怎麼了,我指著鏡子說裡面有個穿紅衣服的,跟我長得一模一樣。幾個大人圍過去看鏡子,七嘴八舌地說什麼都沒有啊,就是你自己吧,你穿白衣服映出來還能變紅不成。我大伯把鏡子轉過去面朝牆,說這鏡子反光,小孩子別自己嚇自己。我站在那裡渾身發抖,沒有人信我的話。但我自己心裡清楚,那不是幻覺。我從來沒有見過那件暗紅色的斜襟褂子,但那件衣服的每一個細節——領口的盤扣、袖口的滾邊、肩膀上的摺痕——都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葬禮結束後,我偷偷去翻了奶奶的遺物。奶奶有一個樟木箱子,從我記事起就鎖著,鑰匙藏在她貼身的內衣口袋裡。她走的時候那串鑰匙被我媽收起來了,放在堂屋供桌的抽屜裡。我趁大人都在院子裡吃席,溜進堂屋找到了鑰匙,打開了那個樟木箱子。箱子裡面有一股很濃的樟腦味,最上面是一層舊衣裳——的確良襯衫、毛線背心、灰布褲子,都是奶奶生前穿過的。我把這些衣服一件一件拿出來,在箱子最底下摸到一樣硬邦邦的東西。那是一張照片,被紅布包著,塞在箱底的夾層裡。

照片是黑白的,邊角已經發黃卷曲了。照片上是一個大概八九歲的小女孩,梳著兩條麻花辮,穿著一件斜襟的暗紅色褂子,站在一棵石榴樹前面,嘴角往下撇著,一絲笑模樣都沒有。那張臉跟我小時候的照片一模一樣,但我從來沒有穿過那樣的衣服,也沒有拍過這樣一張照片。我把照片翻過來,背面有一行字,是奶奶的筆跡,鋼筆寫的,墨水已經褪成了淡藍色:“念影,九歲,攝於老宅石榴樹下。”

念影。九歲。照片上的女孩不是嬰兒,不是新生兒,是一個活到了九歲的、有名字、有樣貌、有照片的人。可她為什麼從來沒有在我家出現過?為什麼我媽說她“沒活成”?為什麼我活了十七年,從沒聽說過還有一個活到九歲的雙胞胎姐妹?

我在箱子前蹲了很久,然後做了一個決定——我要查清楚念影到底是誰。這件事我沒告訴任何人。我把照片用手機翻拍了一張,然後把原片放回紅布里,塞回箱子最底層,鎖好箱子,把鑰匙放回原處。

開學以後,我利用週末去了市裡的檔案館,想查當年的戶籍記錄。但九十年代的戶籍檔案沒有電子化,紙質的早就不知道堆在哪個倉庫裡了。我又試圖去我們鎮上的衛生院查出生檔案,工作人員告訴我,二十年前的資料早就在一次水災中被泡爛了,什麼都沒留下。線索斷了。我只能在網上搜“陳念影”三個字,搜出來的全是毫不相干的內容,沒有這個人存在過的任何痕跡。她像一個被徹底從世界上抹掉的人,只剩下那張泛黃的照片在證明她曾經活過。

高三上學期的一天晚上,我下了晚自習回到家,我媽跟我爸回鄉下老家了,家裡只有我一個人。我洗完澡對著浴室的鏡子擦頭髮的時候,忽然發現鏡子上有水霧,水霧上有字。不是從外面寫上去的——浴室的鏡子朝向洗手檯,周圍沒有任何人,水霧凝結在鏡面上,就像冬天窗戶上的哈氣。但那層水霧上清清楚楚地出現了幾道筆畫,一筆一畫地在我眼前成形,像是有一根看不見的手指在玻璃背面寫字。寫的是兩個字。

“念雙。”

字跡很幼稚,歪歪扭扭的,像是一個剛學寫字的小孩用力捏著筆在紙上描出來的。兩個字之間的間距很小,排列也不太工整,但筆畫的方向是正的——不是從裡往外寫的,是從外面、從我這邊看是正的。也就是說,寫字的那個人不是在鏡子裡寫給我看,而是站在我這一側,在鏡面上寫給自己看。水霧上又出現了幾個字,還是那個幼稚的筆跡,一筆一畫地往外蹦:“我在你後面。”

我猛地轉身。身後是浴室的白牆,牆上掛著一個毛巾架,毛巾架上掛著三條毛巾,整整齊齊的。浴室的門關著,鎖了。沒有人。我轉回來再看鏡子,水霧上的字已經消失了,鏡面上的水汽正在慢慢蒸發,那些字的筆畫化成幾道水痕往下淌,淌在鏡面上,像一個正在流著眼淚的人。

那天晚上我把浴室裡所有的燈都打開了,又把客廳、廚房、臥室、走廊的燈全部開啟,整個房子燈火通明。我坐在客廳沙發上裹著毯子,電視開著,聲音調到最大。凌晨三點多的時候我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然後做了一個夢。夢裡我還在浴室裡,站在鏡子前面。鏡子裡的我倒影不是我——她穿著那件暗紅色的斜襟褂子,梳著兩條麻花辮,嘴角往下撇著,臉上沒有一絲笑意。她伸出手,從鏡子裡面敲了敲玻璃,發出了很輕很輕的叩擊聲。然後她張了張嘴,用跟我一模一樣的嗓音說了一句話,聲音悶悶的,像是被玻璃隔住了。

“念雙,你用了我的身子十七年。該還了。”

我驚醒過來,渾身上下都是冷汗。客廳的燈還亮著,電視還在放深夜購物節目,主持人的聲音高亢而刺耳。一切正常,什麼都沒有發生。但我的右手手心裡多了一樣東西——一根紅色的頭繩。那種老式的、用紅色毛線絞成的頭繩,上面纏著幾根細細的黑髮。我從來不用這種頭繩,我扎馬尾用的都是黑色的橡皮筋。我把頭繩扔進垃圾桶,洗了十幾次手,但手心還是殘留著一種滑膩的、涼絲絲的觸感,像是有什麼東西一直在我的手心裡攥著,攥了很久很久。

那根頭繩在我扔了之後的第二天早上,出現在了我的枕頭底下。我把這件事跟我媽說了。不是用試探的語氣,而是直接把照片翻出來給她看,把浴室鏡子上出現字的事、做夢的事、頭繩的事,全部攤在她面前。我媽坐在沙發上,看著那張照片,手抖得幾乎拿不住。她沉默了很久,然後起身去廚房倒了一杯水,一口氣喝了大半杯,才重新坐下來。

“念影確實活到了九歲。”她的聲音很平,像是在唸一段事不關己的新聞稿,“你跟她是一對雙胞胎,前後腳出來的,她比你早幾分鐘。你們倆從小到大什麼都一樣——長得一樣、聲音一樣、身高一樣,連生病都一起病。但你奶奶從一開始就不喜歡念影。不是重男輕女那種不喜歡,是害怕。她說念影眼睛裡沒有光,看人的時候像在看一件東西,不像在看一個人。”

我媽說,她和我爸一開始覺得奶奶是迷信,沒當回事。但隨著念影長大,他們也開始覺得不對勁。念影從來不笑,從來不哭,從來不叫爸爸媽媽。她開口說話很晚,三歲才會叫奶奶,但她說出的第一個詞不是“媽媽”,不是“爸爸”,是一個名字——“念雙”。她會走路以後,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拿玩具,是走到我面前,把她的奶瓶塞到我嘴裡。我媽說那不像是一個三歲小孩該有的舉動——她的動作太熟練、太精準、太有目的性,像是一個大人在用小孩的身體做事情。

最讓人害怕的是念影跟我之間的“對稱”。我哭她就哭,我笑她就笑,不是模仿,是完全同步,像鏡子裡的倒影。但問題是,我和她之間沒有時間差——真正意義上的雙胞胎也會有一秒半秒的反應延遲,但沒有,念影跟我之間是零延遲。我在客廳摔了一跤,她還隔著一堵牆在臥室裡就哭了。我不是被她帶哭的,我們之間沒有因果關係——是她的反應發生在我摔倒之前。有好幾次,我媽發現念影在做我下一秒才會做的動作——我還沒抬手,念影已經抬了;我還沒張嘴,念影已經說出了我下一個要說的字。就好像她不是我妹妹,而是我的預演,是放了一遍預告片之後正片才會開始。

九歲那年,出了事。那年暑假,我和念影在村後的小河邊玩,具體發生了什麼沒有人親眼看到。我媽說她趕到的時候,我已經被鄰居從水裡撈上來了,渾身溼透,嘴唇發紫,沒有呼吸。念影站在岸邊,渾身是乾的,鞋都沒溼。她用一種平靜到可怕的語氣對趕來的大人說了一句話:“念雙掉下去了。”

我被救回來了。但念影從那天晚上開始發高燒,燒了整整七天,什麼東西都查不出來,血小板降到危險值,渾身出現紫癜,醫生下了三次病危通知。第八天,奶奶來了醫院,把我媽叫到走廊裡,在外面說了一段話。具體內容我媽沒告訴我,只說奶奶當時問她:“兩個只能留一個,你留哪個?”第九天早上,念影停止了呼吸。死亡證明上寫的是急性白血病,從發病到死亡不到十天。念影的喪事辦得很簡單,沒有通知親戚,沒有擺酒席,一口小棺材抬到後山埋了。奶奶不準任何人給念影立碑,說小孩子沒有碑,立了碑就留在陽間走不掉了。

念影死後,她在這個家裡存在過的所有痕跡都被抹掉了。照片燒了,衣服燒了,玩具燒了,連出生證明都重開了一張——就是我在舊櫃子裡翻到的那張,名字打了括號,旁邊蓋了一個“登出”的紅章。所以嚴格來說,我那張出生證明才是後來補辦的,她那張才是原件。我媽說這些事情的時候語氣一直很剋制,直到說到這裡,她的眼眶終於紅了。她說:“念雙,媽對不起你。也對不起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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