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家在贛州老城區有一條巷子,叫灶兒巷,巷子窄得只能並排走兩個人,兩邊的房子都是民國時期的老建築,青磚黛瓦,牆角長滿了墨綠的青苔。我們家在那條巷子裡有一套祖上傳下來的老宅,平時沒人住,逢年過節我奶奶會回去打掃一下,燒燒香,跟老鄰居敘敘舊。那年冬至,奶奶說要回去“祭冬”,順便在老宅住一晚,讓我陪著一起去。我那時候正好放了寒假,閒著也是閒著,就答應了。
冬至那天的天氣格外陰冷,天空像是蒙了一層灰布,從早到晚沒見到太陽。巷子裡的穿堂風呼呼地灌,吹得人骨頭縫裡都往外冒涼氣。我和奶奶到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多了,冬天的天黑得早,巷子裡已經有些昏暗。奶奶掏出那把銅鑰匙,費了好大勁才把老宅的木門捅開。門軸發出“吱呀”一聲長響,那聲音在空蕩蕩的巷子裡迴盪了好幾秒,聽得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老宅不大,進門是一個小天井,天井正中間有一口井,井口用一塊厚重的青石板蓋著。天井兩邊是廂房,正對面是堂屋。房子很久沒人住,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黴味和舊木頭的氣息,陰冷潮溼,像是走進了冰箱的冷藏室。我幫奶奶把帶來的東西搬進屋,她就開始忙活起來,掃地、擦桌子、擺供品,我則負責把堂屋裡的炭盆生起來取暖。
大概五點半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巷子裡家家戶戶都亮起了燈,昏黃的燈光從木門縫裡漏出來,在青石板路面上畫出一道道細長的光條。奶奶在堂屋的供桌上擺了三牲、水果、米酒,又點上了香燭。燭火搖曳,把奶奶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斑駁的牆壁上,像一張被揉皺的剪紙。
“冬至大如年,”奶奶一邊燒紙錢一邊跟我說,“今天晚上要祭祖,還要祭井神。你太爺爺在世的時候,每年冬至都要辦得很隆重,現在人越來越不講究了,這些老規矩都快丟光了。”
我坐在炭盆邊上烤著手,百無聊賴地看著奶奶忙活。炭火燒得正旺,橘紅色的光映在臉上暖洋洋的,和老宅其他地方的陰冷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奶奶忙完後坐到我旁邊,開始跟我講老宅的故事。她說這宅子是她嫁過來的時候就有的,少說也有一百多年曆史了。當年這條巷子住的都是大戶人家,每家每戶天井裡都有井,井水清甜甘洌,整條巷子的人吃水全靠這些井。
“後來呢?”我隨口問道。
“後來通了自來水,井就慢慢沒人用了。”奶奶的語氣忽然沉了下來,“尤其是隔壁老周家出了那件事之後,巷子裡好幾戶人家都把井封了。”
“什麼事?”我一下子來了精神。
奶奶猶豫了一下,往炭盆裡添了塊炭,火星子噼裡啪啦地濺起來。她說:“老周家的兒媳婦,後來就死在那口井裡。”
我後背一下子繃直了。奶奶接著說,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她當時也才四十來歲,親眼見過那個女的。老周家的兒媳婦叫秀蓮,是從鄉下來的,人長得清秀,性格也好,但就是嫁過來三年肚子一直沒動靜。老周家三代單傳,老周太太盼孫子盼得眼睛都綠了,對這個兒媳婦越來越看不順眼,三天兩頭找茬罵她,罵的話難聽得很,什麼“不下蛋的母雞”“佔著茅坑不拉屎”之類的話張口就來。
秀蓮性子軟,不敢頂嘴,只能偷偷抹眼淚。那年冬至前後,老周太太不知道因為什麼事又大發雷霆,把秀蓮從家裡罵了出去。那天晚上特別冷,據說是那幾年贛州最冷的一個冬至,風颳得像刀子一樣,巷子裡的人都早早關了門躲在家裡。沒人知道那天晚上秀蓮在外面待了多久,也沒人知道她最後是怎麼掉進井裡的。第二天早上,老周家的人發現井蓋被人挪開了,往下一看,秀蓮面朝下浮在水面上,身上還穿著那件紅色的棉襖。
“紅棉襖?”我心裡咯噔一下。
“對,紅色的,她嫁過來那年做的嫁妝,平時捨不得穿,也不知道那天為什麼穿上了。”奶奶嘆了口氣,“撈上來的時候人都硬了,臉上結了薄薄的一層冰碴子。那口井後來就再也沒人用了,老周家把井填了,沒過幾年也搬走了。”
講完這個故事,奶奶站起來說要去巷口的小賣部買瓶醬油,讓我在家裡看著火。我說我陪她去,她說不用,就幾步路的事,炭盆不能沒人看,萬一火星子濺出來把老宅點了就麻煩了。我只好老老實實坐在堂屋裡,聽著奶奶的腳步聲在巷子裡漸漸遠了。
老宅裡安靜極了。炭火偶爾發出一聲輕微的爆裂聲,除此之外,就只能聽到我自己的呼吸。供桌上的香燭燒了一半,燭淚沿著燭臺淌下來,凝固成奇形怪狀的疙瘩。我盯著那兩根蠟燭發呆,忽然感覺到一陣刺骨的冷風從身後吹過來,吹得燭火猛地晃了一下,差點滅了。
我扭頭一看,堂屋通往後院的門不知道什麼時候開了一條縫。我記得清清楚楚,那扇門從我進門到現在一直是關著的,奶奶走之前還特意檢查過。我的心跳開始加速,站起來走過去想把門關上。手剛碰到門板,我的餘光掃到天井裡的那口井——蓋在井口上的青石板,好像往旁邊挪了一點。
就一點點,大概一兩釐米的樣子,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但我記得很清楚,下午剛到的時候我還特意看了那口井,石板蓋得嚴嚴實實的,邊緣長滿了乾枯的青苔,嚴絲合縫。而現在,石板和井口之間多了一道縫隙,縫隙裡黑漆漆的,像一隻眯起來的眼睛在盯著我。
我的頭皮一下子就麻了。我告訴自己這是心理作用,是剛才奶奶講的故事在腦子裡作祟。可就在這時候,我聽到一個聲音從井的方向傳過來——“咚”。
像是一滴水滴入水面。
我整個人僵在原地,眼睛死死盯著那道縫隙。井裡怎麼會有水聲?這口井早就幹了,聽我爸說,他小時候井就枯了,底下全是碎石和淤泥,一滴水都沒有。那這個水聲是哪裡來的?
“咚”。又是一聲。
這一次我聽得更清楚了,不是滴水的聲音,更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水面以下輕輕動了一下,攪動了水。我腦子裡不受控制地浮現出一個畫面——黑漆漆的井底,一潭死水,水面下有一團紅色的影子在緩緩浮動。我拼命把這個畫面從腦子裡趕出去,轉身就想往外跑。可我剛轉過身,就聽到了第三個聲音。
那個聲音讓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是一聲嘆息。女人的嘆息,又輕又長,帶著一股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寒意,從天井的方向飄過來,鑽進我的耳朵裡。那嘆息聲裡沒有任何憤怒或者怨恨,反而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哀怨和淒涼,像是在井底壓抑了很久很久,終於忍不住吐了出來。
我再也繃不住了,拔腿就往外跑。剛跑到門口,奶奶推門進來了,我倆差點撞個滿懷。奶奶手裡拎著一瓶醬油,看我臉色煞白,忙問怎麼了。我語無倫次地跟她說井那邊有聲音,石板動了。奶奶的臉色一下子變了,她把我拉到身後,朝井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後她做了一件讓我很意外的事。她沒有慌張,也沒有害怕,只是沉著臉走到供桌前,重新點了三炷香,對著天井的方向拜了三拜,嘴裡唸唸有詞。我聽不太清她唸的是什麼,只隱約聽到了幾個字:“……別嚇孩子……明天給你燒……”
那天晚上我死活不肯睡廂房,奶奶只好讓我在堂屋裡打地鋪,炭盆燒得旺旺的,她就坐在旁邊的藤椅上守了一夜。我躺在被窩裡,聽著炭火的噼啪聲,怎麼也睡不著。半夜裡巷子裡的狗忽然狂叫起來,不是一隻,是整條巷子的狗都在叫,叫聲淒厲又急促,像是看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我叫了一聲奶奶,她沒回應,我抬頭一看,她已經靠在藤椅上睡著了,手裡還攥著那串佛珠。狗叫聲持續了大概十分鐘才漸漸平息下來,我就在那片死寂中瞪著眼睛熬到了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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