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件事發生在我二十二歲那年的秋天,當時我剛大學畢業,在贛州開發區一家工廠做技術員。工廠在城郊,位置偏得很,周邊不是荒山就是農田,最近的公交站要走二十分鐘才能到。我上的是三班倒,輪到大夜班的時候晚上十一點上班,早上七點下班,天沒亮就要騎著電動車穿過一片荒郊野嶺。那個時間點,路上幾乎看不到人和車,只有路邊的茅草在風裡沙沙作響,偶爾竄出一隻野貓野狗,能嚇得人頭皮一炸。
事情發生的那天晚上,和平時沒什麼兩樣。我是上半夜的班,晚上十點從出租屋出發,騎著那輛破電動車往工廠方向走。十月底的贛南已經有了涼意,夜風灌進衣領裡冷颼颼的,路兩旁是大片大片荒廢的農田,長滿了半人高的雜草,草尖在月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遠遠看去像是一片靜止的海。天上掛著一輪殘月,月光時明時暗,被雲層遮住的時候,整條路就沉入一片濃稠的黑暗裡,只剩下我電動車的車燈在前方打出一小圈昏黃的光。
從出租屋到工廠大概六公里路,正常騎二十分鐘就到了。但那天晚上我騎了快半個小時,還沒有看到工廠大門的影子。我低頭看了一眼儀表盤,電量是滿的,速度也有三十碼,按理說早該到了。我心裡犯起了嘀咕,把車速放慢,藉著車燈仔細觀察路兩邊的情況。
這一看,我心裡咯噔一下。路兩邊不知道什麼時候變成了一大片竹林,竹子長得又高又密,竹葉層層疊疊地壓下來,把月光遮得嚴嚴實實。車燈照進竹林裡,光柱被竹竿切割成無數條細碎的光帶,明暗交錯,晃得人眼睛發花。我在這條路上跑了三個多月,上上下下少說也走過幾百趟了,從來沒見過這片竹林。我明明記得從出租屋到工廠全程都是開闊的農田和荒地,連一棵像樣的樹都很少見,更別說這麼大一片竹林了。
我當時第一反應是走錯路了。可能在某個岔路口拐錯了方向,騎到了一條沒走過的路上。但這條路只有一條道通到底,中間沒有任何岔路口,想走錯都走不錯。我停下車,掏出手機想開導航,螢幕上的導航箭頭轉了半天也定不了位,訊號只有一格,地圖上一片空白。我罵了一句,把手機揣回兜裡,決定調頭往回走。
就在我準備掉頭的時候,車燈掃到前方大概二十米遠的地方,路邊站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女人,穿著一件白色的長裙,裙襬在夜風裡輕輕地飄動。她站在路邊的竹林前面,一動不動,像是在等什麼人。車燈照過去的時候,她微微側了側頭,長髮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截下巴,在車燈的光暈裡顯得白得有些不正常。我當時的第一反應不是害怕,而是覺得奇怪——這荒郊野嶺大半夜的,怎麼會有個女人站在路邊?
我把車停在原地,隔著二十米的距離看著她,心跳開始一點一點加快。她也沒有朝我走過來,就那麼站著,側著身子,像是在用餘光打量我。我們就這麼對峙了大概半分鐘,我終於鼓起勇氣喊了一聲:“喂!你是誰?怎麼在這裡?”
她沒有回答。夜風忽然大了起來,吹得路邊的竹葉嘩啦啦地響,她的裙子和頭髮在風裡飄得更厲害了,但她的身體紋絲不動,像是釘在了地上一樣。我心裡發毛了,手心開始冒汗,握住車把的手又溼又滑。我在心裡跟自己說,不管她是人是鬼,繞過去就是了,反正我有車,她兩條腿追不上兩個輪子。
我重新發動車子,把油門擰到底,電動車發出“嗡”的一聲悶響,朝前衝了出去。經過她身邊的時候,我下意識地偏頭看了一眼。就這一眼,差點把我嚇得從車上摔下去。
她在我經過的那一瞬間,忽然把臉轉了過來,正對著我。車燈把她整張臉照得清清楚楚——那張臉上什麼都沒有。不是五官模糊,不是面目猙獰,而是什麼都沒有。眉毛、眼睛、鼻子、嘴巴,統統沒有,就像是一個還沒捏好的泥人,臉上只有一片平整的皮膚,白得像一張紙。可奇怪的是,我明明沒有看到她的眼睛,卻感覺她在看我。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從後背爬上來,像是有無數只螞蟻在脊椎上爬,又癢又麻又冷。
我幾乎是條件反射地把油門擰到了底,電動車發出了超負荷運轉的嘶鳴聲,車身都在抖。我把頭埋在車把後面,死死盯著前方的路,拼命往前開。耳邊全是風聲和自己心臟狂跳的聲音,咚咚咚的,像是有人拿拳頭在砸我的胸口。我不敢回頭看,一口氣騎了大概十多分鐘,直到前方終於出現了工廠大門那盞熟悉的探照燈,我才慢慢把速度降下來,停在工廠門口大口大口地喘氣。
工廠門衛老李頭看我臉色不對,從門房裡探出頭來問怎麼了。我渾身哆嗦著把剛才的事跟他說了,越說越語無倫次,說到最後連自己都不知道在說什麼。老李頭聽完沒說話,他沉默了一會兒,轉身進了門房,再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杯熱水和一根紅繩。他把水遞給我,然後把紅繩系在我左手的手腕上,邊系邊說:“這條路上以前有個村子,叫竹園村,二十年前修路的時候拆遷了,村子沒了,但那片祖墳地還在。你剛才路過的那個地方,就是原來竹園村的墳地。你今晚先別回家了,在門房待到天亮再說。”
我問他那個女人是誰,老李頭搖搖頭不肯說,只叮囑我這幾天走夜路的時候多注意,看到路邊有人千萬別停,不管是誰在招手都別理,油門踩到底趕緊走。他還說,如果我實在害怕,就在車頭掛個紅色的東西,紅色能辟邪。
那天晚上我在門房裡坐了一夜,老李頭陪著我喝茶抽菸,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凌晨三四點的時候我終於扛不住睏意,趴在桌上睡著了。迷迷糊糊間我聽到老李頭在跟誰說話,聲音壓得很低,聽不太清楚。我半睜開眼睛看了一眼,門房裡只有老李頭一個人,他站在窗邊,臉對著窗外,嘴唇在動,像是在跟窗外的人對話。我以為自己看錯了,翻了個身又睡了過去。
第二天下了夜班,我騎車回去的時候特意放慢速度,仔細看了一下昨晚走的那條路。路兩邊全是大片大片的農田和荒地,根本沒有什麼竹林。但路邊的草叢裡,確實能看到一些隆起的土包,土包前面插著殘破的墓碑,有的已經歪倒了,被雜草掩埋了一大半。我路過老李頭說的那個位置時,看見路邊的土坡上有一棵枯死的老槐樹,樹下面散落著幾個倒扣的碗和一些燒過的紙錢灰,看起來是有人來祭拜過。
我把車停在路邊,站在枯樹下面朝土坡後面看了看。土坡後面是一片窪地,窪地裡長滿了野草,野草叢中有幾座低矮的墳頭,墳前的墓碑已經被風雨侵蝕得字跡模糊。其中一座墳的樣式很特別,比其他墳都要矮小,墳頭用青磚砌了一個拱形的頂,頂上壓著一塊紅布。紅布已經褪色了,邊緣破破爛爛的,但還能看出原本是大紅色的。我盯著那塊紅布看了幾秒鐘,後背又開始發涼。
回到出租屋之後,我給我媽打了個電話,把昨晚的事說了一遍。我媽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找人幫你看看。”當天下午她就給我回電話了,說她去找了鎮上那個神婆,神婆問了那個地方的位置和那個女人的樣子,說那是個年輕女人,死的時候還沒嫁人,被埋在那片竹林裡,後來竹林沒了,墳也荒了,沒人祭拜,就成了孤魂野鬼。她倒不是想害人,就是太寂寞了,想找個人說說話,或者帶她回家。神婆交代了,讓我這幾天晚上別出門,實在要出門的話,身上帶塊紅色的東西,手腕上系紅繩,車頭掛紅布,路口拐彎的時候提前閃兩下燈,算是打個招呼,給她提個醒,別又跟著我。
我照做了。紅繩在手腕上繫了一個月,車頭上掛了一塊從舊T恤上剪下來的紅布條,騎車的時候布條在風裡飄得獵獵作響,像一面小小的旗幟。後來走那條路再也沒有遇見過奇怪的事,倒是有一回下班路上,車燈掃到路邊土坡上的時候,我好像遠遠地看到一個白色的影子站在枯樹下面,一晃就沒了。我假裝沒看到,油門沒松,直直地開了過去。
那件事過去好幾年了,現在我換了工作,也搬了家,早就不走那條路了。但每次開車經過荒郊野外,看到路邊孤零零站著一個身影的時候,我的手心還是會不由自主地出汗。我會把車門鎖緊,油門踩深一點,眼睛死死盯著前方的路,絕不往兩邊多看一眼。
老李頭後來跟我說過一句話,我一直記著。他說,走夜路的人,最容易遇到的東西不是鬼,是“迷”。人在夜裡走久了,腦子容易迷糊,方向感會亂,時間感會亂,連眼睛看到的都不一定是真的。這種時候,最怕的就是遇到一個跟你“對眼”的東西。你看它一眼,它就記住你了。它記住你了,就會跟上來。它不一定會害你,但它跟著你回了家,你以後的日子就不會太平了。
我問老李頭怎麼才能不被跟上。他想了想說,走夜路有一樣本事很重要——該看到的看到,不該看到的就當沒看到。有些東西,你不認它,它就不存在。你一旦認了它,它就變成真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