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參加哭嫁,是我八歲那年秋天。贛南鄉下娶親,新娘子出嫁前幾天就要開始哭,哭爹孃、哭兄弟、哭姐妹、哭鄰居,要把孃家這邊的親戚朋友一個一個哭過來,哭得越兇越吉利,哭得越響亮越顯得有良心。不會哭的姑娘,出嫁前幾個月就要跟著家裡的女性長輩學,學怎麼哭得有板有眼、有情有義。我小時候覺得這風俗很奇怪,好好的喜事為什麼要哭成那樣。後來才知道,哭嫁不是哭自己,是哭給一些別的東西聽的。
那年出嫁的是我三舅公家的女兒,按輩分我該叫表姨。表姨叫秀禾,二十一歲,長得不算漂亮,但人很賢惠,笑起來有兩個酒窩。她嫁的是隔壁鎮一戶做茶葉生意的,姓黃,家裡條件不錯,算是一樁好親事。按照規矩,表姨在出嫁前三天開始哭嫁。第一天哭自家堂屋,第二天哭村口的老井和祠堂,第三天哭出村的路,然後上了花轎才算完。三舅婆特意請了村裡最有名的“哭嫁婆”來教表姨,怕她哭不好丟孃家的臉。
那個哭嫁婆姓廖,我們都叫她廖婆婆,六十多歲,滿頭白髮,嗓子沙啞得像破鑼,但一開口哭起來,那個調子能拐十八個彎,哭得全村的老太太都跟著抹眼淚。廖婆婆在我們那一帶很有名,誰家嫁女兒都請她去教哭。她有個規矩——天黑之後不教。白天怎麼教都行,太陽一落山,她就閉上嘴,一個字都不唱。有人問過她為什麼,她說哭嫁的歌是唱給活人聽的,也是唱給死人聽的。白天唱,只有活人聽。天黑之後唱,來聽的東西就不止活人了。
三舅婆覺得她神神叨叨的,但也不敢壞了規矩,每天太陽下山之前就讓廖婆婆收工回家。事情出在出嫁前一天。那天下午廖婆婆教表姨哭“離娘調”,這是哭嫁裡最難的一段,要從孃胎裡開始哭起,哭娘懷胎十月的苦,哭娘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恩,哭到動情處,新娘子必須跪在娘面前抱著孃的腿放聲大哭,才算合格。表姨性子軟,哭了好幾遍都哭不出那個味道,廖婆婆急得直拍大腿,眼看著太陽都快落山了,她站起來說今天不練了,明天上轎之前再補。
然後她就回家了。
問題出在當天晚上。三舅婆覺得表姨還沒練好,怕明天上轎的時候哭不出來被婆家人笑話,吃完晚飯之後硬拉著表姨在堂屋裡又練了起來。三舅婆沒有請廖婆婆,她覺得廖婆婆那套天黑不教的規矩是迷信,她是表姨的親媽,她不信這一套。她讓表姨跪在她面前,抱著她的腿,從頭到尾哭一遍離娘調。表姨一開始不願意,說廖婆婆講了天黑不哭。三舅婆罵了她兩句,說廖婆婆那是嚇唬人的,你娘在這你有什麼好怕的。
表姨拗不過她媽,就跪下來開始哭。她從堂屋的窗戶往外看了一眼,外面的天已經徹底黑了,村裡靜悄悄的,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狗叫。她閉上眼睛,吸了一口氣,張嘴唱出了離娘調的第一個音。據表姨後來回憶,她一開口就覺得不對。白天哭嫁的時候,聲音是往外散的,哭出去之後就消失在空氣裡了。但那晚她一開口,聲音像是被什麼東西吸住了,所有的音調都悶在堂屋裡打轉,牆壁把聲音彈回來,嗡嗡地響,像是房間裡坐滿了人在竊竊私語。
她還是硬著頭皮唱了下去。哭到第三段的時候——就是哭娘生她的時候難產大出血那段——她忽然聽到一個聲音跟著她一起哭。那個聲音很細很小,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又像是貼在她耳朵邊上。聲音是個女的,也在哭,調子和她一模一樣,但比她哭得好,比她哭得哀,每一個轉音都婉轉低迴,像是已經哭了幾十年、幾百年,把一輩子的眼淚都哭進了那幾句詞裡。表姨嚇得停了嘴,那個聲音也停了。她以為是回聲,又試著唱了一句,那個聲音立刻跟了上來,這次比剛才更近,更清楚,像是有人蹲在她身後的牆角里,貼著牆皮在哭。
表姨尖叫一聲爬起來就往門外跑。她跑到院子裡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堂屋——堂屋的門大敞著,裡面亮著昏黃的燈泡,她媽還坐在椅子上,表情是懵的。但她媽的身後,站著一個女人。穿著紅嫁衣,頭上蓋著紅蓋頭,一動不動地站在椅子後面,低著頭,蓋頭下面的臉被遮得嚴嚴實實。表姨嚇得連哭都哭不出來了,指著堂屋的方向張著嘴發不出聲。三舅婆回頭去看,什麼都沒有。堂屋裡空蕩蕩的,牆上只有她自己的影子。
第二天,秀禾如期上了花轎。她按照廖婆婆的吩咐,在花轎上又哭了一遍離娘調,這次一切正常,轎子順順利利地抬到了黃家。婚禮辦得熱熱鬧鬧的,看起來什麼事都沒有。
但真正的怪事,是秀禾嫁過去之後才開始的。
婚後第三天回門,秀禾的臉色就不好,眼睛下面一圈烏青,像是好幾天沒睡覺。三舅婆問她怎麼了,她說晚上老做夢,夢到同一個場景——她坐在一頂花轎裡,穿著紅嫁衣,頭上蓋著紅蓋頭。花轎一顛一顛地往前走,轎子外面有人在哭,哭的就是離娘調的調子。她想掀開蓋頭看看外面是誰在哭,但手怎麼也抬不起來,整個人像是被釘在了轎子裡。每次做到這裡她就醒了,渾身是汗,心跳快得像要從胸口蹦出來。
這個夢她連著做了七天。第七天晚上,夢變了。她在夢裡還是坐在那頂花轎裡,但這一次,她能動了。她伸手掀開了蓋頭,花轎裡不止她一個人。她對面坐著另一個新娘子,跟她穿著一樣的紅嫁衣,蓋著一樣的紅蓋頭,安安靜靜地坐在轎子另一頭。那個新娘子慢慢抬起手,把自己的蓋頭掀開了。蓋頭下面是一張臉,慘白慘白的,嘴唇卻塗得鮮紅,兩頰各有一團濃豔的胭脂。那張臉在衝她笑。
秀禾仔細一看——那張臉,是她自己的臉。一模一樣,分毫不差。
她從夢裡尖叫著醒過來,把黃家上下全吵醒了。更邪門的是,她醒來之後發現自己的嘴唇上真的有紅色,不是口紅,是血。她的嘴唇自己裂開了,血順著嘴角往下淌,把枕頭染紅了一大片。而她完全沒有感覺,不疼,不癢,像是那嘴唇根本就不是她的。
黃家人嚇得夠嗆,連夜把她送到了鎮上的衛生院。醫生檢查了一遍,說嘴唇乾裂出血不是什麼大事,抹點藥膏就好了,至於做噩夢,可能是新婚太緊張,開了點安神藥就打發回去了。
藥沒用。秀禾還是每天做那個夢,而且夢越來越長,越來越細。她夢到自己坐在花轎裡,被抬到了一個她不認識的地方。那是一個很老很老的村子,房子都是土坯的,路是石板路,村口有一棵巨大的榕樹,樹上掛滿了紅布條。花轎停在了一座老宅門口,宅子大門上貼著大紅色的雙喜字,但喜字的顏色是暗紅色的,像是乾涸了的血。她被攙下了花轎,跨過門檻,走進堂屋,堂屋裡坐滿了人,所有人的臉她都看不清,模模糊糊的,像是隔著一層水。她跟那個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男人拜了天地、拜了高堂,然後被送進了洞房。洞房裡點著兩根紅蠟燭,蠟燭的光是綠色的。
每次夢到這裡,她就醒了。但夢境停留在她腦海裡,每一個細節都像是真實發生過的事情。她能描述出那個村子的樣子、那座老宅的佈局、堂屋裡桌椅的擺放,甚至能畫出那棵大榕樹的形狀。她跟三舅婆說了這些細節之後,三舅婆的臉一下子就白了。三舅婆問她,那個村子的井在什麼位置。秀禾說,在村口榕樹旁邊,井臺上刻著三個字,她不認識。三舅婆問她是什麼字。秀禾用手指在桌上寫了三個字——龍泉井。
三舅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廖婆婆被請來的時候,秀禾已經瘦得脫了相,兩隻眼睛深深陷在眼眶裡,嘴唇上的裂口反反覆覆地長好又裂開,結了厚厚的血痂。廖婆婆站在床邊看了她一會兒,然後問了一句很奇怪的話:“你結婚那天,有沒有聽到有人跟著你哭?”秀禾說聽到了,在花轎上就聽到了,但聲音很小,她以為是路上看熱鬧的人在哭。廖婆婆又問,哭的什麼。秀禾說,就是離娘調。
廖婆婆走到堂屋裡,對三舅婆說了一句話:“你女兒嫁的不是黃家。黃家那個新郎官,是替別人拜的堂。”她說,哭嫁這個風俗,最早不是為了讓新娘子哭給孃家人聽。以前的人相信,女孩子出嫁那天,陰間的孤魂野鬼會來湊熱鬧,有些是夭折的少女,有些是沒嫁出去就死了的老姑娘,她們在下面孤零零的,看到陽間有人出嫁,又嫉妒又羨慕,會跟著花轎一路哭。哭嫁婆教新娘子哭,其實就是讓新娘子替這些孤魂野鬼哭,把她們的委屈一起哭出來,她們得到了安慰,就不會纏著新娘子不放。但有一個規矩——太陽下山之後不能哭。因為天黑之後,活人的聲音壓不住陰魂的聲音,你一哭,它們就會跟著你一起哭。它們哭得比你響,你的聲音就被它們蓋過去了。聲音被蓋過去,人就替它們活了。
而秀禾那晚在堂屋裡練離娘調的時候,就有一個東西跟著她哭了。那個東西是個死了幾十年的老姑娘,一輩子沒嫁過人,死後被埋在村後山上一座孤墳裡。她聽到秀禾哭嫁,以為秀禾在替她哭,就纏上了秀禾,每天晚上在夢裡跟秀禾拜堂成親。廖婆婆說,秀禾夢裡的那場婚禮,就是那個老姑娘給自己辦的一場陰婚。新郎是紙紮的,賓客是孤魂野鬼,洞房裡的紅蠟燭是白蠟燭塗了紅漆,蠟燭光之所以是綠的,是因為那不是給人看的。
秀禾聽完整個人都崩潰了。她尖叫著說那個東西跟我長得一模一樣,它在夢裡用我的臉拜堂。廖婆婆說,那是因為它想變成你。它在夢裡變成了你的樣子,嫁給了它想嫁的人。等它在夢裡把這場婚禮走完,它就會徹底佔了你的身子,到時候醒過來的就不是你了。你的嘴唇為什麼一直流血——你以為是你的嘴唇在裂開嗎?那是它在用你的嘴唇塗胭脂。它塗的不是胭脂,是你的血。
廖婆婆說,要破這個局,必須在那個老姑娘的墳前做一件事——給她燒一套嫁衣,紙糊的,大紅色,繡金線,跟她夢裡穿的那件一模一樣。然後讓秀禾跪在墳前,把自己結婚那天穿的嫁衣脫下來,燒給那個老姑娘。這是“賠嫁”,意思是告訴那個老姑娘,秀禾知道她想要什麼了,把嫁衣還給她,把命要回來。
三舅婆按照廖婆婆說的地址找到了那座孤墳。墳在隔壁鎮的一個山坳裡,確實是一座老墳,墓碑已經半埋進土裡了,上面的字模糊不清,只能隱約看出“某氏”兩個字,連名字都不全。墳前長滿了野草,顯然很多年沒有人來祭拜過了。三舅婆在墳前燒了紙嫁衣,秀禾跪在地上,把自己結婚穿的那件紅嫁衣脫下來,哆哆嗦嗦地放進火盆裡。火焰騰起來的時候,秀禾忽然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渾身抽搐,幾個人都按不住。她哭的不是離娘調的調子,而是她自己也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像是積攢了幾十年的眼淚,一股腦地往外湧。她一邊哭一邊說了一句話,把在場所有人都嚇住了。她用一種完全不像她的聲音,嘶啞的、蒼老的、像是破舊二胡的弦被拉斷了的那種聲音說——“我等了八十年,才等到一件嫁衣。”
說完這句話,秀禾一頭栽倒在地上,昏了過去。醒來之後,她完全變了一個人。她不記得自己嫁人了,不記得黃家,不記得婚禮,甚至連三舅婆都不認識了。她看到自己手上戴著的結婚戒指,問這是誰送的。她看到牆上掛著的婚紗照,問照片裡的男人是誰。她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自己的人生裡抽了出來,留下了一個一模一樣的軀殼,但裡面的記憶、情感、經歷,全都被掏空了。
黃家後來退了婚。秀禾被接回了孃家,三舅婆帶她去了很多醫院,看了很多醫生,都沒用。她身體一切正常,但就是什麼都不記得了。她會在傍晚的時候一個人坐在院子裡的柚子樹下,望著後山的方向,嘴裡輕輕哼著什麼調子。有人湊近了聽,發現她哼的竟然是離娘調的旋律,但她從來沒有學過,沒有人教過她。那種感覺很像是她身體裡面住著另一個人,那個人記得一段不屬於秀禾的記憶,記得一個等八十年也沒能穿上的嫁衣,記得一座荒了幾十年的孤墳,位置就在後山山坳的那棵歪脖子松樹下面。
我長大之後跟外婆聊起這件事。外婆說,秀禾還住在孃家,一直沒再嫁人。她平時跟正常人一樣,洗衣做飯下地幹活,但天一黑就不說話了,一個人坐在屋子裡,點著燈,對著鏡子慢慢梳頭。她梳頭的方式很老派,是那種從髮根梳到髮尾、每一梳子都要梳夠九下的梳法。外婆說,那種梳法現在早沒人用了,那是老輩子新娘子出嫁前夜的梳法——一梳梳到尾,二梳白髮齊眉,三梳兒孫滿地。我問外婆,秀禾姨到底是誰。外婆沉默了很久,說:“她結婚那天晚上練哭嫁的時候,招來了一個老姑娘。廖婆婆後來說,那個老姑娘叫秀蓮,是隔壁鎮一戶人家的童養媳,訂婚那年男家退了婚,她一輩子沒嫁出去,死的時候穿著自己縫的嫁衣。她等的不是一場婚禮,她等的是一聲哭。沒有人哭過她,所以她沒有走。秀禾哭出來了,她就跟著秀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