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萬零一個民間恐怖故事》第148章 字紙爐(1)

作者:狼牙土豆啊·12小時前

我太公在世的時候,是鎮上的教書先生。他教了一輩子書,從私塾教到新式學堂,桃李遍及整個贛南。他有個習慣——只要是寫過字的紙,絕不亂扔。廢了的作業本、舊報紙、賬本子、撕下來的日曆頁,但凡上面有一個字,他都要攢起來,等到農曆年尾送灶神那天,一起抱到鎮口那座小磚塔裡燒掉。

那座磚塔叫“字紙爐”,大概兩米多高,青磚砌的,頂上有個煙囪似的小口,肚子中間開了一個爐門,鐵皮包的,鏽得不成樣子。爐身上刻著四個字——“敬惜字紙”。太公每次去燒字紙,都要先站在爐前拜三拜,嘴裡唸唸有詞,然後把字紙一張一張地送進爐門,看著它們燒成灰,才肯離開。他說,字是倉頡造的,倉頡造字的時候“天雨粟,鬼夜哭”,每一個字都通著天地的靈氣,寫了字的紙就有了魂。把有字的紙亂扔亂踩,是對字神的褻瀆,要遭報應的。我那時候小,覺得太公是在講古,聽著聽著就走神了。但有一件事讓我到現在都不敢說太公是在講古。

八歲那年秋天,我剛上小學二年級。學校發了新課本,舊課本用不上了,我媽讓我把舊課本拿去當廢品賣。我嫌廢品收購站太遠,懶得走,正好那兩天我媽買的甘蔗吃完了,留下一堆甘蔗渣和甘蔗皮堆在院子裡。我想著舊課本反正沒用了,就撕了幾頁下來引火,打算把院子裡的枯葉和甘蔗皮一起燒了。紙燒起來的時候,我把撕下來的課本紙對摺了一下塞進枯葉堆裡,看著火苗舔上來,紙頁捲曲、發黑、變成灰燼,覺得挺好玩的。

當天晚上,我的手指開始疼。不是整隻手都疼,是右手食指的指尖,就是握筆寫字的那根手指,指甲縫裡像是有針在扎,一陣一陣的,疼得我睡不著覺。我媽以為我在學校跟人打架了,翻來覆去看了半天,手指上沒有傷口,沒有紅腫,皮膚完好無損,什麼都看不出來。她給我抹了點紅花油,說可能是寫字太用力了,歇兩天就好。

第二天更疼了。不只是疼,指甲蓋下面的皮膚開始發黑。那種黑不是淤血的青紫色,而是一種很純正的黑色,像是有人用鋼筆墨水從指甲縫裡滲進去的。我媽慌了,帶著我去鎮上的衛生院看。醫生看了看,又捏了捏我的指頭,皺起眉頭說,看著像是感染,但又沒有炎症的跡象,體溫正常,血象也正常。他給我開了點消炎藥,說觀察兩天再說。

第三天,指甲蓋開始滲水。不是膿水,是黑色的水,很稀,像是兌了水的墨汁,順著指縫淌下來,擦都擦不乾淨。那股黑色的水帶著一股很淡很淡的焦糊味,跟那天我在院子裡燒課本時聞到的味道一模一樣。我媽嚇壞了,抱著我就往太公家跑。太公看到我的手指,臉色一下子就沉了。他問我,是不是燒過字紙。我心裡一慌,支支吾吾地不敢承認。太公沒有追問,只是嘆了口氣,轉身走進了他的書房。

他再出來的時候,手裡端了一個銅盆。銅盆裡盛著半盆清水,水底沉著幾片柚子葉。他把銅盆放在我面前,讓我把右手伸進水裡。說來也怪,手指一碰到那盆水,針扎一樣的疼痛立刻就減輕了,像是有一隻冰涼的手把紮在指甲縫裡的針一根一根地拔了出來。盆裡的水原本是清的,我手指泡進去之後,水面開始泛起一層油汪汪的暗光,黑色的水從指甲縫裡一縷一縷地滲出來,在水裡擴散開,像是誰往盆裡滴了一滴墨,墨跡慢慢暈染,整盆水都變渾了。

泡了大概一炷香的時間,太公讓我把手拿出來。他握住我的手腕,把我的手指湊到燈光下仔細看了看,指甲蓋下面的黑色淡了很多,但還沒完全消。他問我,你燒的是不是課本。我不敢再瞞,點了點頭。太公又問,課本上是不是寫了你的名字。我又點了點頭。他說:“你的名字寫在紙上,紙燒了,等於把你的名字燒給了過路的東西。東西收了你的名字,就來跟你討紙錢了。”

他說,字紙爐為什麼是塔的形狀,因為塔是鎮邪的。寫過字的紙不能隨便燒,必須在字紙爐裡燒,因為字紙爐就是一座小塔,四面刻著符文,底下埋著鎮石,在裡面燒字紙,紙灰能通天,但燒不乾淨的東西出不來。你在外面隨便燒,就等於把寫了字的紙往野地裡一扔,路過的孤魂野鬼撿起來一看,上面有你的名字,就知道是你燒的。你燒了字紙,就是欠了字神的債。字神不來討,那些東西就會替字神來討。

他讓我第二天跟他一起去鎮口的字紙爐。去的時候帶上兩樣東西:一是我燒過的那本舊課本剩下的部分,二是我右手新抄的一頁紙。新抄的那頁紙要抄《三字經》的開頭——“人之初,性本善”,用毛筆抄,正楷,一字不錯。我那時候還不會寫毛筆字,太公就手把手教我,抄了整整一個下午才抄好。那頁紙上的字歪歪扭扭,但太公說夠了,心意到了就行。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全亮,太公就帶著我去了鎮口。字紙爐立在一棵老樟樹下面,爐身上爬滿了青苔,爐門口的地上散落著幾片沒燒乾淨的碎紙片,被露水打溼了貼在石板上。太公讓我把舊課本剩下的部分和他幫我抄的那頁《三字經》一起放進爐膛裡,然後跪在爐前,雙手合十,念三遍“弟子知錯,字神莫怪”。他說,這是賠罪,也是賠債。

我跪在地上老老實實地念了三遍。太公劃了一根火柴,從爐門裡伸進去,點燃了爐膛裡的紙。火光亮起來的時候,太公站在旁邊,用一種很沉的聲音對著爐子說話。他說的話不是對著我說的,是對著爐子裡燒著的紙說的,語氣像是在跟一個很老很老的人賠禮道歉。他說:“細伢子不懂事,燒錯了東西。字是倉頡造,紙是蔡倫造,寫過字的紙歸文昌帝君管。今天帶了新抄的字來賠舊字,一個換一個,該還的都還了。請字神把名字還給他。”

火燒完了,紙灰被煙囪裡的氣流捲起來,從爐頂飄出去,飛到了樟樹頂上。太公讓我把手伸進銅盆裡再泡一次柚子葉水,這一次指甲縫裡沒有再滲出黑色的水,水面乾乾淨淨,連一絲雜質都沒有。他說,字神把名字還給我了。當天下午,我手指的疼痛就徹底消失了。指甲蓋下面的黑色慢慢褪成了灰白,過了兩三天,指甲恢復了正常的顏色,像是從來沒有發生過任何事。

我後來問太公,為什麼燒掉自己的名字會招來那些東西。太公說,名字不是幾個筆畫那麼簡單。從你一出生,名字刻進族譜,寫在黃紙上,燒給祖宗看過,你就跟這個名字綁定了。名字是你的魂在陽間的代號。你把寫著自己名字的紙燒了,在陰間那些識字的東西看來,就等於有人燒了一張帖子請它們來。它們來了,看見你,會跟你討名字的主人。你給不了,它們就不走了。

這件事之後,我對字紙有了一種近乎本能的敬畏。走在路上看到地上有寫了字的紙片,我都會彎腰撿起來,帶回家攢著,攢夠了就送到太公那裡,讓他帶去字紙爐燒。太公後來走了,字紙爐還在,我每次回老家都會去爐前站一會兒。爐子已經很久沒人用了,爐門鏽死了,爐頂的煙囪被鳥做了窩,爐身上刻的“敬惜字紙”四個字也被風雨侵蝕得幾乎看不清了。但爐子還在,它就立在鎮口那棵老樟樹下面,像一個小小的、被遺忘的守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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