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萬零一個民間恐怖故事》第158章 界碑(1)

作者:狼牙土豆啊·2天前

我三舅是石匠。不是那種刻墓碑、打石獅子的普通石匠,他做的是“界碑”。贛閩交界一帶的深山老林裡,兩個村子之間的邊界、兩姓之間的祖墳地、活人和死人之間的地盤,都需要界碑來劃定。我三舅就是專門給人立界碑的人。這門手藝傳到我三舅這裡已經是第三代了,我曾外祖父在光緒年間就揹著鐵錘鋼鏨走遍了贛南的每一道山樑,到三舅這一輩,經他手立下的界碑少說也有上百塊。

三舅立界碑有講究。不是隨便找塊石頭刻上字往地上一栽就完事,立界碑的日子要請風水先生看,立碑的方位要用羅盤校過,碑底下還要埋“鎮物”——一般是五穀、銅錢、硃砂,講究一點的還要埋一隻活公雞,意思是讓這塊碑“活”起來,能守得住界線。三舅說界碑不只是一塊石頭,它是活人和死人之間籤的契約,碑在契約在,碑倒了契約就作廢了,到時候可就說不清這塊地到底歸誰了。

我十五歲那年暑假跟著三舅跑過一次活,那次是去一個叫黃竹坑的地方,兩個村子因為一片祖墳山的邊界鬧了幾十年的糾紛,終於談妥了,要立一塊新的界碑。三舅帶著我在山上住了三天,白天他在那塊青石上鑿字,我蹲在旁邊看。他鑿字的時候不說話的,每一錘下去都很慢很穩,像是在跟那塊石頭商量著什麼。

界碑立好之後,三舅做了一件讓我印象很深的事——他從工具箱裡拿出一個礦泉水瓶,瓶子裡裝著的不是水,是暗紅色的液體,黏糊糊的。他擰開蓋子,往界碑底座上倒了一點,然後用手抹開,嘴裡唸了幾句我聽不懂的話。後來我問他那是什麼,他說是雞血。我問為什麼要抹雞血,他說界碑是給活人看的,也是給死人看的。活人看字,死人看血。雞血是陽氣最重的東西之一,抹在界碑上就等於告訴那些東西——這裡是界限,不能越過去。

這個故事不是關於黃竹坑的,是關於三舅立的最後一塊碑。

那塊碑立在我們村和隔壁村交界的地方,叫“三里坳”。那個地方的地形很奇怪,兩座山夾著一道窄窄的山坳,山坳正中間是一條小路,路這邊是我們村的地,路那邊是隔壁村的地。兩邊的祖墳都埋在各自的山坡上,井水不犯河水,幾百年了相安無事。直到那年隔壁村搞開發,把山坡上的祖墳遷走了一大片,挖地基的時候挖出了一座無主的老墳。那座墳沒有墓碑,棺材已經爛得差不多了,骨頭散了一地,最奇怪的是棺材底下挖出了一塊青石板,石板上刻著幾行字,字的筆畫很奇怪,不像繁體也不像簡體。隔壁村的人請了文物所的人來看,文物所的看了半天說這不是古墓,頂多就是清末民初的,沒什麼文物價值,讓他們自己處理。隔壁村就把骨頭收了,草草遷到了公墓裡,青石板扔在路邊沒人管。那塊青石板在路邊躺了半個月,三舅每天去鎮上都要路過那裡。

有一天他停下來看了一眼,就走不動路了。他把那塊石板翻過來,仔細看了看上面的字,臉色就變了。他回去找隔壁村的村長,說這塊石板不能扔,這是一塊“陰契”——就是活人和死人籤的契約。上面寫的不是給人看的,是給地下的東西看的。它放在那座墳底下,說明那座墳埋在那裡是有約定的。你們把墳遷走了,石板扔了,約定就作廢了。作廢了會出事的。

隔壁村的人沒當回事。三舅嘆了口氣,把石板扛回了家。我三舅媽為這事還跟他吵了一架,說家裡本來地方就不大,還往家扛這些不吉利的東西。三舅沒理她,把石板豎在院牆角,用一塊塑膠布蓋著。他每天晚上吃完飯就蹲在石板前面,拿著一把舊牙刷把石板縫裡的泥土一點一點地清理乾淨,然後用鉛筆和白紙把石板上的字拓了下來。拓下來的字他拿給鎮上的中學歷史老師看過,歷史老師說這些字他也不完全認識,但能認出其中幾個是道教裡的符籙文字,另外幾行是客家話的土語,大意是“此地葬某氏,左至青龍,右至白虎,前至朱雀,後至玄武,陰陽為界,互不相犯,立此為契,千年不改”。

三舅說,這是一塊“界碑”。但不是活人立的界碑,是死人立的。埋在墳底下,意思是告訴其他埋在這裡的魂——這裡是我的地盤,不要過來搶。你們把墳遷走了,墳底下這塊契約沒有遷,就等於那具屍骨的魂還在老地方,但骨頭被你們搬走了。魂和骨分家了,魂就變成了孤魂。孤魂沒有地方去,就會順著原來那塊界碑的範圍找路回來。三里坳那條小路正好從兩座山之間的最低處穿過,在風水和陰陽地裡,這種地形叫“陰路”——白天走人,晚上走的東西就不好說了。

隔壁村的人沒當回事的結果,是三里坳那條路開始出事了。先是有人晚上騎摩托車路過的時候,車燈照到路邊站著一個穿黑衣服的人,騎近了什麼都沒有。然後是有人半夜路過聽到山坳裡有哭聲,是女人的哭聲,哭得很輕很遠,像是從山肚子裡傳出來的。最嚴重的一次,是一個外村人晚上開面包車經過,開到三里坳正中間的位置,車子忽然熄火了,怎麼打都打不著。他下車檢查,發現車胎好好的,油也是滿的,發動機就是不動。他站在車旁邊打電話叫人來拖車,打著打著電話,他從後視鏡裡看到麵包車後座上坐著一個人。不是人——是穿著黑色壽衣的、低著頭一動不動的東西。他把手機一扔,連滾帶爬地跑了。後來拖車來了,麵包車又能打著了。

三里坳連續出了幾次怪事之後,隔壁村的人終於坐不住了,來找三舅。三舅說那塊青石板我不能還給你們,那上面的契約我已經拓下來了,石板本身沒有用了,有用的是上面的字。他說只有一個辦法能解決——在三里坳正中間重新立一塊界碑,把原來那塊陰契上的字刻在新碑上,再在碑底下埋一份用硃砂抄的陰契副本。等於重新跟那個孤魂籤一份契約,告訴它——你的骨頭搬走了,但你的地盤還在,這塊碑就是你的新家。

新界碑立起來的那天,三舅選的是農曆十月初一。他之前跟我說過,農曆十月初一是寒衣節,也是“鬼門關”今年的最後一次小開。陰間的東西會趁這一天出來收寒衣、收紙錢,路上遇到的機率最大。選在這一天立碑,是為了讓那個孤魂第一時間看到這塊碑,知道自己的家還在,不用到處遊蕩了。那天傍晚,太陽快落山的時候,三舅在三里坳正中間挖了一個坑,把新刻的青石碑栽了進去。碑上刻的就是原來那塊陰契上的字——“此地葬某氏,左至青龍,右至白虎,前至朱雀,後至玄武,陰陽為界,互不相犯”。

埋好碑之後,三舅把那隻帶來的公雞拎了過來。他從腰後面抽出那把跟了他一輩子的石匠刀,刀刃在夕陽下泛著一層淡金色的光。他手起刀落,乾淨利落地抹了雞脖子。雞血噴出來,灑在新碑的底座上,順著青石的紋理蔓延下去,像一條一條暗紅色的根鬚扎進了泥土裡。那股血腥味在傍晚的山風裡瀰漫開來,三舅跪在地上,把雞血往石碑上抹,一邊抹一邊念著誰都聽不懂的咒語。他念到最後,聲音越來越低,像是在跟一個離得很近很近的東西說話。在場的所有人都沒敢出聲,山坳裡安靜極了,只有風吹過樹梢的聲音和遠處不知名的鳥在叫。

忽然雞血抹過的地方,碑面上有一行字自己亮了一下。不是反光,太陽已經落山了,天上只剩一點點暗紅色的餘暉,根本照不出反光。那行字是自己發出了光,是一種幽幽的、青白色的光,像是螢火蟲的光被寫進了石頭縫裡。亮的就是最後那四個字——“千年不改”。亮了大概有幾秒鐘,然後慢慢暗了下去,恢復了正常的石色。

三舅站起來的時候,我看見他額頭上全是汗,手也在抖,像是剛乾完一件極其耗費心力的事情。他把那隻放了血的公雞用紅布包好,埋在了界碑旁邊。那場法事做完之後,三里坳徹底清淨了。再也沒有人在夜裡聽到哭聲,沒有人的車在三里坳無緣無故熄火,更沒有人看到後座上坐著穿壽衣的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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