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奶奶這輩子做過的最讓人後背發涼的事,跟一張照片有關。那張照片是我爺爺的遺像,黑白的,鑲在一個老式的木框裡,掛在老宅堂屋的北牆上。照片裡的爺爺六十出頭,穿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嘴唇緊抿著,眼神嚴肅得像是在盯著每一個走進堂屋的人。這張照片在我家掛了快二十年,從我記事起就在那裡,過年祭祖的時候全家人輪流上去磕頭,爺爺就在照片裡看著,一聲不吭。
事情要從去年清明節說起。我姑婆——也就是我奶奶的親妹妹——從鄰省回來掃墓。她很多年沒回來了,上次回來還是爺爺過六十大壽那年,後來年紀大了腿腳不好,孩子們也不讓她出遠門。這次是她孫子專門開車送她回來的,說老太太唸叨了好幾年,說再不去給姐夫墳上燒炷香,怕是這輩子就沒機會了。
掃墓那天一切正常。姑婆在爺爺墳前燒了紙,擺了供品,還倒了一杯爺爺生前最愛喝的米酒。她站在墳前抹了好一陣眼淚,嘴裡念念叨叨地說著什麼,聲音太小,沒人聽清。掃完墓回來,姑婆在老宅的堂屋裡坐著喝茶,一抬頭看到了北牆上爺爺的遺像。她端著茶杯的手忽然僵住了,眼睛直直地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好半天,然後轉頭問我奶奶:“姐,這張照片是啥時候拍的?”
我奶奶說,是爺爺去世前一年,在鎮上的老照相館拍的。姑婆又問,他拍這張照片的時候穿的什麼衣服。我奶奶說,就是那件藏青色的中山裝啊,照片上不就穿著嗎。姑婆沉默了一會兒,放下茶杯,用一種很輕很猶豫的聲音說:“姐,我那天晚上夢到他了。”我奶奶說夢到就夢到了唄,我也老夢到他。姑婆搖了搖頭,說她夢到的爺爺,跟照片上這個人不一樣。照片上的爺爺是六十出頭的樣子,她夢到的爺爺很年輕,大概三十來歲,穿著白襯衫灰褲子,頭髮又黑又密,整個人精神得很。他站在一片白霧裡,背後是一條很寬很寬的河,河水是黑色的,一點波紋都沒有。他隔著河朝她喊了一句什麼,聲音被河面上的風吹散了,她一個字都沒聽清。
我奶奶聽了沒當回事,說姑婆是想多了,年紀大了就愛胡思亂想。姑婆也沒再說什麼,第二天就回鄰省去了。
但就在姑婆走後大概半個月,我奶奶自己也做了一個夢。她夢到爺爺站在她床邊,穿的不是照片上那件藏青色中山裝,也不是姑婆夢裡那件白襯衫,而是一身她從沒見過的灰布長衫,料子粗糙,像是舊社會鄉下人穿的那種土布。爺爺的臉也不是照片上六十出頭的樣子,更不是姑婆說的三十來歲的模樣,而是七八十歲的樣子,頭髮花白,臉上皺紋又深又密,比她記憶裡任何時期的爺爺都要老。他佝僂著背站在床邊,表情不是嚴肅,不是憤怒,而是一種她說不上來的焦灼——嘴唇張著,像是在用力地說什麼話,但她一個字都聽不到。她努力想聽清,越努力越模糊,最後急醒了,枕頭溼了一片。
這個夢我奶奶只跟我爸提了一嘴,我爸也沒當回事。老年人想念過世的老伴,做這種夢再正常不過了。但怪事很快就來了。先是院子裡那棵老石榴樹,莫名其妙地枯了一根大枝。那棵石榴樹是爺爺生前親手種的,種了三十多年,年年開花結果,從來沒枯過。枯的那根枝剛好指向堂屋北牆的方向,像是在用最後一點力氣指著什麼東西。然後是堂屋的燈。那盞日光燈用了十幾年,從來不閃,忽然開始一明一暗地跳,跳得很有規律——亮三秒,暗三秒,再亮三秒,像一個看不見的人在用開關打節拍。換了新燈管還是閃,換了鎮流器還是閃,叫了電工來檢查線路,電工說線路一切正常,他也搞不懂為什麼會閃,走的時候小聲跟我爸說了一句“你家這房子,怕是不乾淨”。
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是我自己。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到半夜才回家,路過老宅門口的時候,隔著院門看到堂屋的窗戶裡有光。我以為是奶奶起夜,沒多想。但我看了一眼手機,凌晨兩點四十分。再抬頭,光沒了。我站在院門口猶豫了好久,最後還是沒敢進去,在車上待到天快亮才進屋。
第二天一早,我把昨晚看到的事跟我爸說了。我爸沉默了一會兒,拿起手機進了裡屋,給我姑婆打了個電話。電話那頭姑婆沉默了很久,然後跟我爸說,她回去之後又夢到爺爺了,還是那個年輕的爺爺,還是站在河邊,但這次河上的霧散了,她看清了河對岸的景象——岸上是一大片荒地,地上蹲著很多人,男女老少都有,穿著不同年代的衣服,有的像清朝的,有的像民國的,有的像七八十年代的。所有人都蹲在那裡,低著頭,像是在等什麼東西。爺爺就站在那群人最前面,面朝著河,嘴巴一張一合,表情越來越焦急。姑婆說,她覺得爺爺是想過河,但過不來。有什麼東西攔著他。
我爸聽完之後當天下午就開車回了一趟老家,把爺爺的遺像從北牆上取了下來,翻過來看。相框背面的三合板已經發黃了,釘子也鏽了。他用螺絲刀把三合板撬開,裡面是一層老式的灰色硬紙板。他把硬紙板抽出來的時候,一張折得四四方方的紙從硬紙板和照片之間的夾縫裡掉了出來。那張紙已經泛黃發脆了,摺痕處磨得快斷了。我爸小心翼翼地開啟,上面是爺爺的筆跡——他寫了一輩子的鋼筆字,那個字型我家裡人一眼就能認出來。紙上寫的是一個地址,一個名字,和一句話。
地址是外省一個我爸從來沒聽說過的小鎮。名字是一個女人的名字,後面綴著“之墓”兩個字。那句話只有八個字——“兄弟代祭,莫要忘了”。
我爸把這張紙拿給我奶奶看。我奶奶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她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我爸以為她不想說了,她才開口。她說,那個名字是爺爺的嫂子。爺爺是兄弟兩個,他大哥——也就是我大爺爺——三十多歲就病死了,大奶奶守了幾年寡,後來改嫁到了外省,從此斷了音訊。爺爺在世的時候曾經去找過一次,找到了,但大奶奶已經過世了,埋在異鄉一個偏僻小鎮的公墓裡。她改嫁之後沒有再生孩子,那邊沒有後人祭拜她。大爺爺沒有子嗣,等於兩邊的後人都沒有,她的墳就成了孤墳。爺爺回來之後跟我奶奶說,大奶奶也是曾家的人,葬在外面沒人管,他以後要每年去燒一次紙。但後來爺爺自己身體不行了,這件事就擱下了。再後來爺爺走了,這件事就徹底沒人記得了。
我爸拿著那張紙,沉默了很久。紙上那個地址是外省的,離我們家差不多六百公里。他不知道爺爺是什麼時候寫下這張紙的,也不知道爺爺為什麼把它藏在遺像的相框夾層裡。但他想起了一件事——爺爺去世前那幾天,已經說不出話了,一直用手指著堂屋北牆的方向。當時家裡人以為他是在指牆上的遺像,覺得他放不下家裡人,就湊在床邊輪流跟他說“你放心走,我們會好好的”。現在想來,他指的也許不是遺像,是遺像背後的東西。他不是放不下家裡人,他是放不下一件沒人幫他去辦的事。
第二天,我爸請了三天假,開車去了那個地址上的小鎮。那個鎮子很小,一條主街兩排平房,跟大多數被遺忘的鄉鎮一樣安靜而破敗。他找到那個公墓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公墓在鎮子外面的山坡上,沒人管理,雜草長得比墓碑還高。他在那片荒草叢中找了很久,最後在一個角落裡找到了那塊碑。碑已經傾斜了,碑上的字被青苔蓋住了一大半。他用指甲把青苔刮掉,露出了那行字——正是爺爺紙上寫的那個名字。
我爸在墳前燒了紙,點了香,擺了一碗米飯一杯酒,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頭,說:“大奶奶,爺爺讓我來看你。他走了,我來替他。”
回來的路上,我爸說他在後視鏡裡看到公墓方向冒起了一股煙,不是他燒紙的那股煙,他燒紙的煙是灰白色的,那股煙是青色的,細細的一條,直直地往天上躥,沒有風,但它不散,就那麼直直地往上走,像是有人站在那裡用一根看不見的線往天上放風箏。那股青煙一直往上走,走到極高的地方才慢慢散開,融進了雲層裡。
回到家的當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夢到爺爺站在堂屋裡,穿的還是遺像上那件藏青色中山裝,但臉上的表情跟遺像完全不一樣。遺像上他嘴角是往下壓的,眼睛是嚴肅的,但在夢裡他在笑。他站在北牆前面,牆上那張遺像不見了,他正好站在照片裡自己的位置上,對著我笑,笑得眼睛眯成兩條縫。他朝我點了點頭,然後轉過身,往牆裡走去。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前面有一條我看不見的路。他走到牆根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嘴巴動了動。這次我聽清了。他說的是——“好了,到了。”
從那以後,堂屋的燈再也沒有閃過。石榴樹枯掉的那根枝,第二年春天重新抽出了新芽。我奶奶也沒再夢到過爺爺穿著那件灰布長衫站在床邊。她把那張紙重新摺好,放回相框夾層裡,把遺像掛回了北牆上。那行“兄弟代祭,莫要忘了”還在照片背面,字跡已經淡得快看不清了。我爸說不用再寫了,該去的地方已經去過了,該還的債已經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