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萬零一個民間恐怖故事》第161章 回門(1)

作者:狼牙土豆啊·3天前

我小叔三十歲那年娶了個媳婦,姓林,隔壁鎮的,是個二婚。在我們老家,二婚不大辦,不穿紅,不拜堂,挑個日子悄沒聲地進門就算完。但小叔不在乎這些,他說自己光棍了三十年,能娶上媳婦就是燒高香了,管她頭婚二婚。林嬸子人長得不算好看,瘦高個,顴骨有點高,但手腳勤快,過門第三天就把小叔那個狗窩似的房子收拾得窗明几淨,我奶奶看在眼裡喜在心上,逢人就說小兒子總算熬出頭了。

婚後第一個月,風平浪靜,什麼事都沒有。第二個月,小叔開始做噩夢。他夢到林嬸子半夜從床上坐起來,眼睛睜著但眼珠不動,直直地盯著臥室門的方向,嘴裡用一種他從沒聽過的聲音說一句話:“回門的日子到了,我得回去。”那個聲音不是林嬸子平時的聲音,林嬸子說話帶點沙啞,夢裡那個聲音又尖又細,像是用指甲刮玻璃。小叔被嚇醒了好幾次,每次醒來都發現林嬸子安安靜靜地躺在他旁邊,呼吸均勻,睡得很沉。他跟自己說是做夢,沒當回事,也沒跟任何人提。

第三個星期,夢變了。他夢到自己半夜醒了,床上只有他一個人。林嬸子不在身邊,被子掀開著,床單是涼的。他下床找人,找到客廳,看到大門敞著,門外的月光白得像霜。林嬸子穿著一身他從沒見過的紅衣服站在院門口,背對著他,一動不動。他喊了一聲,林嬸子慢慢轉過頭來,他看到的不是林嬸子的臉,是一片模糊的、像是被揉皺的紙一樣的空白。那片空白對著他,然後林嬸子的聲音從空白裡傳出來,說的還是那句話——“回門的日子到了,我得回去。”

小叔從夢裡彈起來,滿頭大汗。這次他忍不住了,第二天吃早飯的時候把這兩個夢跟林嬸子說了。林嬸子端著粥碗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笑了笑,說他是最近工地活太多累著了,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沒什麼的。小叔看她笑得自然,覺得自己確實想多了。林嬸子嫁過來之後從沒提過任何關於前夫的事,小叔也從來不問,兩個人心照不宣地把那段過去當成一扇鎖死的不許開啟的門。但那天晚上,林嬸子自己把那扇門推開了。

她睡前忽然跟小叔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下個月初六,是我回門的日子。”小叔愣了一下,說咱結婚都兩個月了,回什麼門?林嬸子沉默了一會兒,說不是跟你的回門,是跟前夫的。她在改嫁之前,去前夫墳前燒過一次紙,跟前夫說了一句話——“我在那邊安頓好了,就回來看你。”她前夫埋在老家後山上,林家的祖墳地裡。墳地旁邊有一條小河,河上有座石拱橋,橋頭有一棵歪脖子的老槐樹。這些細節她一股腦全倒了出來,像是憋了很久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

小叔聽完心裡很不是滋味,但嘴上還是說,你去看前夫也是應該的,畢竟夫妻一場,我不攔你。林嬸子看著他的眼睛,用一種很認真的語氣說,回門不是一個人回的。在她老家的規矩裡,女人改嫁之後回前夫的墳前祭拜,必須帶一樣東西——新丈夫的一件貼身衣物。要把那件衣物在前夫墳前燒掉,意思是告訴前夫:我現在有了新的依靠,你安心走吧,別來找我,也別來找他。小叔問,如果不燒呢?林嬸子沉默了好一會兒,說了一句讓小叔後背發涼的話——“如果不燒,前夫的魂就會跟著我,找到新家來。他會覺得你佔了他的位置,會一直纏著你,纏到你把位置還給他為止。”小叔是個現代人,在縣城工地上開挖掘機,平時最喜歡刷短影片看國際形勢,對這種封建迷信嗤之以鼻。他嘴上沒說,心裡想的是:死都死了,還能找上門來不成?他把衣櫃裡一件舊秋衣翻出來給了林嬸子,就當配合她演一場戲,求個心安。

初六那天,林嬸子一個人回了孃家。她沒有讓小叔陪,說回前夫墳前這種事,新丈夫在場不合適,讓她一個人去了斷就好。小叔樂得清閒,跟工友出去喝了一頓酒,晚上回家倒頭就睡。

第二天早上,他醒來的時候,看到那件秋衣疊得整整齊齊地放在他枕頭邊上。他愣了一下,拿起秋衣翻了翻,乾乾淨淨,沒有一點燒過的痕跡。林嬸子正在廚房裡做早飯,他拿著秋衣過去問她怎麼沒燒。林嬸子看了一眼秋衣,臉色變了。她說她在墳前明明燒了,燒得乾乾淨淨,連灰都隨風飄走了。她看著那件完好無損的秋衣,嘴唇哆嗦了幾下,說了一句話——“他沒走。他不肯收。”

從那以後,家裡開始出怪事。先是廚房的碗自己挪位置。晚上洗好碼在碗架上的碗,第二天早上有三隻是倒扣在灶臺上的,呈一個三角形。林嬸子看到那個三角形之後臉就白了,說那是她前夫生前擺碗的習慣——吃完飯把碗倒扣在桌上,擺成三角,說這是“穩當”,三角形的三個點最穩,象徵著一家三口穩穩當當。可小叔家只有兩口人,哪來的一家三口?緊接著是小叔自己。他半夜起來上廁所,路過客廳的時候看到沙發上坐著一個人。客廳沒開燈,只有窗外透進來一點月光。那人坐在沙發正中央,背挺得筆直,一動不動。小叔以為是林嬸子睡不著出來坐著,喊了一聲沒人應,走過去開燈——沙發上什麼都沒有。

小叔開始懷疑是不是林嬸子在搞鬼。趁她出門買菜的時候,他把家裡翻了一遍,在林嬸子衣櫃最底層找到了一個紅布包。開啟,裡面是一張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個男人,三十出頭,平頭,濃眉,穿著一件灰色的工裝夾克,表情嚴肅,眼神直勾勾的。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小字——“先夫周某,歿於庚子年臘月”。小叔拿著照片的手開始發抖,那個男人的眼睛,不管他從哪個角度看,都像是在盯著他。他把紅布包原樣放回去,什麼都沒跟林嬸子說,但他開始注意到一個細節——林嬸子每天做完晚飯之後,都會單獨盛一碗飯,擺在廚房最裡面的角落裡。那碗飯不配菜,不配筷子,就那麼孤零零地放在地上。第二天早上那碗飯還在,但飯粒是散的,像是被人用手攪過。他問林嬸子那碗飯是給誰的,林嬸子支支吾吾地說是餵貓的。可小叔家從來不養貓。

真正讓小叔崩潰的事,發生在月底。他值完夜班回來,走到院門口,隔著鐵柵欄看到堂屋裡亮著燈。他以為林嬸子還沒睡,正要掏鑰匙開門,忽然聽到堂屋裡有人說話。是兩個聲音。一個是林嬸子的聲音,語氣很低很柔,像是在跟人商量什麼事情。另一個聲音是個男人,聲音悶悶的,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又像是從牆裡面滲出來的。那個男人在笑,笑得很輕很短,然後說了一句話:“這件衣服我不穿。我等你把他帶回來。”小叔一腳踹開院門衝了進去,堂屋裡只有林嬸子一個人,坐在飯桌旁邊,桌上擺著兩副碗筷,兩個酒杯,那件秋衣攤開鋪在桌面上。酒杯裡的酒是滿的,菜沒動過,但桌面上有兩片水跡,正好在酒杯旁邊,像是有人用手指蘸了酒在桌上畫了個什麼圖案。小叔湊近了看,那兩片水跡畫的不是圖案,是三個字——不是現在的簡體字,是繁體,歪歪扭扭的,但能認出來。那三個字是他的名字。

林嬸子被小叔的動靜嚇得站了起來,臉上的表情不是害怕,是一種被撞破秘密之後的蒼白和慌亂。小叔問她是不是在家裡做了什麼事。林嬸子終於崩潰了,哭著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全說了出來。她前夫姓周,死的時候才三十三歲,是挖煤出的事故,埋在礦洞底下,人挖出來的時候已經不成形了。安葬之後,林嬸子帶著孩子在婆家守了三年寡,後來婆家嫌她剋夫,把她趕出了門。孩子留在了婆家,她一個人回了孃家,經人介紹嫁了小叔。改嫁之前,她去前夫墳前告別,跪在墳前說了句“我到那邊安頓了就回來看你”。她說的“回來看你”是心裡話,但她不懂規矩,不知道這種話不能在墳前說。墳前說的話,死人會當真。她前夫當真了。他一直在等她回來,等了三年,終於等到了。

他不肯收那件秋衣,不是因為不認識小叔,而是因為他已經知道了小叔的名字,也知道小叔的家在哪裡。他不要秋衣,他要的是人。林嬸子說她每天晚上都能夢到他。夢裡他坐在她床邊,就坐在小叔的位置上,低頭看著她,不說話,就那麼看著。他的臉上有煤灰,黑一道白一道的,眼睛在煤灰底下是紅的,像兩塊燒過的炭。

小叔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第二天他去找了我奶奶,把整件事原原本本地講了。我奶奶聽完之後沒說話,去了一趟鎮上,找了一個姓邱的神婆。邱神婆聽了我小叔的遭遇之後說,這不是一般的亡魂作祟,這是“回門煞”。寡婦改嫁,前夫的魂如果沒有被正式送走,就會跟著她一起“嫁”到新家來。他不覺得她已經改嫁了,他覺得她只是出了趟遠門,遲早要回去的。他看到新丈夫,就像看到佔了自己窩的陌生人,會想盡辦法把那個陌生人趕走,讓她回心轉意。

要破這個煞,不是燒一件秋衣能解決的。邱神婆說,你娶的不是一個寡婦,你娶的是寡婦和她背後那個還沒走的前夫。你要正式地告訴他——你老婆不是你的了,她是我的。你要理直氣壯地宣告主權,要響響亮亮地在他墳前說出你的名字。邱神婆讓小叔做三件事。第一,重新去前夫墳前燒一件衣服,不是舊秋衣,是新衣服,新買的,買一件小叔平時最常穿的款。第二,在墳前倒三杯酒,一杯敬天,一杯敬地,一杯自己喝完。第三,也是最關鍵的——站在墳前,大聲喊三聲小叔自己的名字,喊完了說一句“她是我的人了,你安心走吧”。

小叔照做了。他站在那座墳前,對著那塊刻著“周某”的墓碑,用他這輩子最大的嗓門喊了三聲自己的名字。他說他喊完之後,山裡忽然起了一陣風,風颳得墳邊的老槐樹葉子嘩嘩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從樹葉間穿過去了。他身後的林嬸子忽然哭了起來,不是那種默默流淚的哭,是嚎啕大哭,像是把憋了好幾年的眼淚一股腦全倒了出來。那陣風在林嬸子腳邊打了個旋,捲起幾片枯葉,然後往河對岸的方向刮過去了。

從那以後,廚房裡的碗再也沒有自己挪過位置。廚房角落裡的那碗飯也不再出現。小叔半夜起來上廁所的時候,沙發上也再沒有坐過那個穿灰工裝的男人。只有一件事——每年臘月,前夫忌日那天,林嬸子會一個人去後山上坐一會兒,不燒紙,不點香,就安安靜靜地坐一炷香的時間,然後回來。小叔從來不問她去幹什麼,也從來不攔她。他知道,有些債是還不完的,有些告別是一輩子的事。那個男人在礦洞底下等了她三年,她在墳前給了他一輩子裡最短的一個回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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