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萬零一個民間恐怖故事》第165章 剪影(1)

作者:狼牙土豆啊·9小時前

我外婆晚年的時候,眼睛花了,手也不穩了,繡花的手藝早就傳給了我表姐,她自己每天坐在院子的藤椅上曬太陽,偶爾拿起剪刀,剪幾朵窗花。她剪窗花不用畫底稿,一張紅紙對摺四下,剪刀轉幾個彎,展開就是一幅喜鵲登梅,枝是枝,葉是葉,雀鳥的眼珠子都能剪出一個圓溜溜的小黑點。村裡人逢年過節還來找她要窗花,她就笑眯眯地剪,剪完了用舊報紙夾好,讓人家帶走,分文不取。

那時候我上初中,每個週末騎腳踏車去外婆家。外婆總是提前泡好一壺茶,坐在院子裡等我。我到了之後把腳踏車往牆上一靠,搬個小板凳坐她旁邊,一邊喝茶一邊看她剪窗花。她的剪刀是一把鐵柄的老剪刀,刃口磨得鋥亮,鉸紅紙的時候發出沙沙的聲響,碎紙屑像紅色的雪花一樣落在她的膝蓋上。那把剪刀她用了大半輩子,剪刀柄被手汗浸得發黑發亮,合攏的時候嚴絲合縫,剪起紙來乾脆利落,從不拖泥帶水。

外婆剪窗花有一個規矩,從來不剪人。她的窗花全是花鳥魚蟲、福祿壽喜、十二生肖,偶爾剪個觀音,也是側面剪影,不剪正臉,不剪眼睛。我小時候不懂事,問她為什麼不剪人,她說人的眼睛不能亂剪,剪了眼睛,紙人就活了,活了就要找地方落腳。當時我覺得她在說笑,紙做的東西怎麼會活?外婆沒解釋,只是把剪刀翻過來,用剪刀柄敲了敲我的腦袋,說老規矩記著就是了,別問那麼多。

那年寒假,學校佈置了手工作業,要求每人交一件傳統手工作品,剪紙、刺繡、竹編都可以。我圖省事,就想讓外婆幫我剪一幅窗花。外婆說她剪的都是老花樣,年輕人不喜歡,讓我自己想個新花樣。我想了半天,想到外婆從來不剪人,就賭氣說,那就剪個我自己吧。外婆沉默了一會兒,我以為她要拒絕,但她沒有。她把剪刀拿起來,對著光看了看刃口,然後用一種很鄭重的聲音跟我說:“剪人可以,但要少剪一樣東西。”我問是什麼,她說,不剪眼睛。剪了眉眼鼻口,就是一張完整的人臉,差一樣就不是人,不是人就動不了。

我急著要作業,一口答應了。外婆讓我坐在她對面,夕陽從我背後照過來,把我的影子投在院牆上。她拿了一張黑紙,不是平時剪窗花用的紅紙,是一張純黑色的蠟光紙。她用鉛筆照著我的影子描了一圈輪廓,然後拿起剪刀,順著輪廓線慢慢剪。剪影的時候她一句話都沒說,剪刀在黑紙上走得很慢很穩,偶爾停下來,抬頭看看我,又低頭繼續剪。剪完之後,她把那張黑色剪影夾在一本舊書裡遞給我,讓我回家再看。我接過來的時候手指碰了一下那張剪影的邊緣,黑紙很薄很涼,涼得不像是剛從剪刀底下拿下來的,像是已經在冰箱裡放了好幾個小時。

回到家我開啟那本舊書,把剪影拿出來,對著檯燈看。剪影是我側臉的輪廓,額頭、鼻樑、嘴唇、下巴的弧線都剪得很準,甚至有幾根翹起來的頭髮絲都剪出來了,像極了一張黑白底片的側面照。但它沒有眼睛——眼眶的位置是空的,光從那個空洞裡透過來,看著有點瘮人。我把剪影夾回書裡,心想作業反正是交上去了,老師也給了個優,這件事就過去了。但我忘了外婆的那句話——人的眼睛不能亂剪。她把我的影子剪了出來,沒有剪眼睛,但影子本身是有眼睛的。

交完作業之後沒幾天,我開始注意到一些不對勁的事情。先是臥室的燈開始莫名其妙地閃,不是電壓不穩那種全屋一起閃,是隻有我房間的燈在閃。閃得很有規律,亮五秒,滅一秒,再亮五秒,再滅一秒,像是有個看不見的人站在開關旁邊一下一下地按。我爸換了燈泡,換了鎮流器,都沒用,叫電工來查線路,電工說一切正常,走的時候開玩笑說你家這房子怕是有東西。

然後是鏡子。晚上洗完澡擦頭髮的時候,我對著鏡子,總覺得鏡子裡的人跟我的動作差了一點點。我放下毛巾,鏡子裡的我也放下毛巾,但在放下毛巾之後,他的頭似乎還微微偏了一下,像是一個沒跟上的延遲,又像是一個獨立的、有自己的意志的動作。我湊近了盯著鏡子看,一切又都正常了。我以為是霧氣沒散,用毛巾擦了擦鏡面,鏡子裡的人也在擦鏡面,動作同步,沒有絲毫異常。但當我轉過頭準備走出衛生間的時候,眼角餘光掃到鏡子裡的我站在原地沒動,正對著我的後背在看我。

我猛地回頭,鏡子裡一切正常。

最讓我確信不是幻覺的,是我媽。有一天吃早飯的時候,她忽然問我,你最近是不是睡得不好。我說還行。她說你半夜站在牆角幹嘛。我愣住了,說我沒站牆角啊。我媽的臉色一下就變了。她說前天晚上她起來上廁所,路過我房間的時候門沒關嚴,從門縫裡看到我站在牆角,面對著牆,一動不動,像是在面壁思過。她喊了我一聲我沒應,她以為我夢遊,推門進去,我卻好好地在床上躺著,睡得死沉。她當時以為是看花了眼,但連著三天她都看到了——同一個牆角,同一個姿勢,我面朝牆站著,低著頭,兩手垂在身體兩側。她每次推門進去,我都安安穩穩地躺在床上。她說最後一天晚上她多留了個心眼,站在門口盯著那個牆角的“我”看了很久,發現“我”的腳底下沒有影子。檯燈開著,床上的我是有影子的,但牆角的“我”沒有。

我把那張黑紙剪影的事跟我媽說了。我媽連夜給外婆打了電話。外婆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讓我媽把我那張剪影找出來看看。我從抽屜裡翻出那本舊書,開啟,剪影還在,但看到剪影的那一瞬間,我渾身的血都涼了——剪影的眼睛位置,原本是兩個空洞,現在不是了。空洞還在,但空洞的邊緣密密麻麻地佈滿了細小的劃痕,像是有人用針尖一點一點地戳出來的,那些劃痕組合在一起,隱約形成了一雙眼睛的輪廓。不是剪紙剪出來的那種光滑的線條,是像蟲子爬過的痕跡一樣細碎又執拗的紋路,一層一層地疊在一起,深的地方已經把黑紙戳透。

外婆說,剪影是照著我的影子剪的。影子不是光的問題,影子是人的魂。老話說“人有三魂七魄”,其中一魂就住在影子裡。你把影子剪下來,等於把那一魂從身體裡抽出來,關在紙上。你剪了它的輪廓,它就有了形狀。你把它夾在書裡,它就有了住處。它沒有眼睛,它就要自己找眼睛。先是看,看了之後是動,動了之後就會學——學你的動作,學你的習慣,學到最後分不清誰是誰。等到它把自己當成真的,它就會找機會跟你換。怎麼換?你站在牆角的時候,它在床上躺著。你以為它只是牆角的一個影子,但說不定它已經比你更像你了。

我媽問怎麼辦。外婆說,剪影是照著真人的影子剪的,你不能燒它,燒了它等於燒了你自己的一魂。也不能撕,撕了你的魂也碎了。只能“送”——把它送到它該去的地方。什麼地方?照到影子的地方。我的影子是在外婆家的院子裡被照到的,所以剪影必須送回那個院子裡,埋在那面映過影子的院牆下。外婆讓我第二天就帶著剪影回去,不能拖,拖到它把眼睛完全“睜”開就晚了。它睜了眼,就有了完整的臉,到時候它就不是紙上的影子了,它會變成另一個我。兩個我站在一起,不說的話,誰分得清哪個是人哪個是紙?

我爸當天就請了假,開車帶我回了外婆家。外婆已經在院子裡等著了。她讓我站在那天下午站過的位置上,夕陽還是從同一個方向照過來,我的影子還是投在同一個院牆上。外婆讓我用手按著那張剪影,把它貼在牆上的影子裡,讓真影和紙影重疊在一起。然後她拿起那把鐵柄老剪刀,不是剪紙,是用剪刀尖在牆上畫了一個圈,圈住了我的影子和剪影重疊的位置。她嘴裡唸了一段我聽不懂的話,然後讓我把剪影從牆上揭下來。揭下來的時候,剪影的眼睛位置變了——那些細碎的劃痕消失了,空洞恢復成了原來的樣子,乾淨利落,像是被什麼東西抹平了。外婆把剪影對摺,再對摺,折成巴掌大的一小塊,然後放進一個粗瓷小罐裡,用紅布封口,在院牆根下挖了個坑埋了進去。她埋罐子的時候對著坑裡說了一句話:“你的家在這裡,別跟著人走。”

從那以後,我媽再也沒有在半夜看到我站在牆角。鏡子裡的我也恢復了正常,和我的動作同步得分毫不差。只有一件事——每年冬天,外婆家院牆根埋罐子的那個位置,地上的草總比其他地方枯得晚一些。周圍的野草霜一打就黃了,只有那一小片,整個冬天都是綠的,綠得不像是冬天該有的顏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下呵著一口很輕很輕的熱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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