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萬零一個民間恐怖故事》第166章 約契(1)

作者:狼牙土豆啊·15小時前

我三姨嫁到外省的前一天晚上,我外婆做了一件全家人都不理解的事——她把三姨的名字從族譜上擦掉了。

不是劃掉,不是塗改,是用一塊溼布蘸了米酒,一個字一個字地擦掉的。族譜是宣紙的,米酒浸上去,墨跡慢慢洇開,那個寫了二十三年的名字就在紙上化成了一團模糊的黑雲,再也看不出原來的筆畫。三姨站在旁邊,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掉,但她沒有說話。她知道外婆為什麼這麼做。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名字從族譜上去掉,就等於跟這個家做了切割。從今往後,她姓的是夫家的姓,拜的是夫家的祖宗,和曾家再無瓜葛。這是我們那一帶客家人的老規矩,嫁女兒都要走這個流程,只不過大多數人家只是嘴上說說,真正動手擦族譜的,已經很少了。外婆之所以這麼鄭重其事,不是因為她守舊,而是因為三姨要嫁的那個人——姓林,家住閩西一個叫石門坳的地方,而曾家和林家之間,隔著一筆一百多年前的舊賬。

這個故事要從很久以前講起。清朝咸豐年間,曾家和林家都是贛閩交界一帶的大族,兩家人因為一座山爭了幾十年。那座山叫雞冠山,山上有兩樣值錢的東西——山前的百畝良田,山後的祖墳風水。官司從縣衙打到府衙,又從府衙打到省城,最後曾家贏了,林家輸了。輸了的林家被趕出了雞冠山,搬到了閩西的深山老林裡,從此兩家斷了往來。但林家搬走之前,當時的族長在祠堂裡燒了一炷香,當眾立了一句誓——我曾家欠你們的,總有一天會從你們家討回來。不是討錢,不是討地,是討人。林家嫁出去的閨女,遲早要還一個回來。

這句誓言寫在林家族譜的扉頁上,用硃砂寫的,紅得刺眼,代代相傳。林家後來落魄了,族人也散了,但那本族譜還在。三姨的未婚夫林彥文來曾家提親的那天,我外婆一看到他的姓,心裡就咯噔了一下。她不動聲色地招待了未來的女婿,端茶倒水,笑臉盈盈,等客人走了之後,她回到堂屋裡,一個人在祖宗牌位前面坐了很久。第二天,她坐班車去了閩西,找到了石門坳的那個林家村。村子不大,只剩幾戶人家,林家的祠堂已經破敗不堪,屋頂塌了一半,牌位歪七豎八地倒在供臺上。她在祠堂角落裡找到了那本族譜,翻到扉頁,看到了那行硃砂寫的誓言。字跡已經褪色了,暗紅暗紅的,像乾涸的血。

一百多年前林家族長在祖宗牌位前磕頭燒香說的那句話,白紙黑字寫在那裡,一代一代傳下來,從來沒有被忘記。現在林家後人娶了曾家的女兒,等於是曾家把自己家的血脈雙手遞給了林家。那個誓言就算實現了——林家的債討回來了,但討回來之後呢?外婆把那頁紙拍了照,打印出來帶回了家。她沒有跟我三姨說這些,只是默默地準備好了米酒和溼布,在三姨出嫁前一天晚上,打開了族譜。她說,名字從族譜上擦掉,你在陰間就不算曾家的人了。不算曾家的人,那筆一百多年前的債就找不上你。你嫁過去之後,拜林家的祖宗,吃林家的飯,做林家的媳婦,但你的魂,曾家不放手。

三姨擦了眼淚,點了點頭。

嫁過去頭幾個月,三姨日子過得很安穩。林彥文對她很好,公婆也和善,家裡開了一個小型的竹製品加工廠,條件在村裡算不錯的。她每天早上起來做早飯,然後去廠裡幫忙,傍晚回來收拾家務,日子過得平平淡淡,她說比在孃家還舒坦。唯一讓她覺得不舒服的,是林家祠堂。林家祠堂在村子後面的山坡上,雖然破敗了,但每年清明節和林家祖先的忌日,全族的人都要去祭拜。三姨作為新媳婦,頭一年去祭拜的時候,一進祠堂就覺得渾身發冷。不是天氣冷,是大夏天的,她站在祠堂裡,手臂上起了一層又一層的雞皮疙瘩,後脊樑骨像是被人用冰塊貼著往下滑。她以為是自己身體不舒服,沒當回事。但第二次、第三次去,每次都是同樣的感覺,一次比一次強烈。

第二次是清明節,她跪在祠堂的蒲團上給林家的祖宗磕頭。磕到第三個頭的時候,她聽到頭頂上有人嘆了口氣。那聲嘆息又輕又長,像是有人蹲在房樑上,貼著她的頭皮撥出來的一口涼氣。她抬頭看,房樑上什麼都沒有,只有幾縷蜘蛛網在風裡晃。她問林彥文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音,林彥文說沒有。第三次是中元節,林家祠堂裡擠滿了人,香火繚繞,煙氣嗆得人睜不開眼。三姨站在人群最後面,忽然覺得有人拉住了她的手。那隻手冰涼冰涼的,五根手指又細又長,不像活人的手。她低頭一看,手腕上什麼都沒有,但那種被握住的感覺清晰得讓她汗毛倒豎。她甩了甩手,感覺消失了。但等她回到家,脫下手套的時候,發現手腕上有一圈淡淡的紅印,像是被什麼東西箍過。

怪事從祠堂蔓延到了家裡。先是她臥室的燈。每天晚上十一點左右,燈會自己滅掉,過幾分鐘又自己亮了。不是電壓不穩,是開關被按下去的聲音——啪嗒,燈滅了。啪嗒,燈又亮了。她讓林彥文換了開關,換了燈泡,還是老樣子。然後是廚房的碗。晚上洗好碼在碗架上的碗,第二天早上有三隻是倒扣在灶臺上的,呈一個三角形。三姨說她看到那個三角形的時候整個人像被澆了一盆冰水,她說不上來為什麼害怕,就是覺得那個三角形不是隨便擺的,是有意義的。再後來是鏡子。有一天晚上她洗完臉對著鏡子擦臉,鏡子裡她的身後站著一個女人。穿的不是現代的衣服,是大襟衫、寬腳褲,頭髮在腦後盤了一個髻,是清末民初那種打扮。女人低著頭,臉埋在陰影裡看不清五官,但能看出年齡不小了,身形佝僂著,像是站了很久很久。三姨尖叫著回頭,身後什麼都沒有。再回頭看鏡子,那個女人還在,只是離她更近了。

三姨終於扛不住了,打電話給我外婆。她把所有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祠堂裡的嘆息聲,手腕上的紅印,半夜開關的燈,倒扣的碗,鏡子裡的女人。電話那頭外婆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讓三姨全身發涼的話:“她不是來害你的。她是來接你的。”

三姨聽不懂。外婆說,你看過林家的族譜沒有。三姨說看過,結婚之前林彥文帶她去祠堂拜祖宗的時候翻過。外婆說,你翻到最後一頁沒有。三姨說沒有,她只看了前面幾頁,後面的都粘在一起了。外婆說,你去翻翻最後一頁,看看上面寫的是什麼。

三姨當晚就去了林家祠堂。她打著手電筒找到了那本放在供臺下面的族譜,翻到最後一頁。最後一頁的紙已經發黃髮脆了,但上面的字還清清楚楚。不是印刷的,是手寫的毛筆字,用的是硃砂,顏色已經變成了深褐色,像凝固的血。上面寫著一行字——“曾氏之女,歸林為婦,了此百年之約。”落款是咸豐七年,後面還有一個名字,是一個女性的名字,姓曾,名字後面寫著“歿于歸寧”。

“歸寧”就是出嫁後回孃家。那個姓曾的女人——林家的先祖——是曾家嫁過來的閨女,一百多年前,兩家還沒結仇的時候,曾家有過一個女兒嫁到了林家。那個女人在回孃家的路上出了意外,死在了半路上。按規矩,嫁出去的女人死了應該葬在夫家的祖墳裡,但林家沒有把她接回去。因為那時候兩家已經開始爭那座山了,林家覺得這個媳婦是曾家的人,曾家覺得她是林家的人,兩家踢皮球,誰也不肯讓她入土。最後她的棺材停在林家和曾家交界的一個山神廟裡,一停就是幾十年。後來山神廟塌了,棺材也爛了,她的骨殖被野狗拖得到處都是。沒有人收屍,沒有立碑,沒有牌位,她在陰間就是一個沒有家的孤魂。

林家族譜扉頁上那句誓言,不是林家說的,是她說的。她死的時候,對林家說了一句話——你們不讓我進祖墳,曾家不讓我回孃家,我就等。等到林家再娶一個曾家的女兒進門,我就把她的魂帶走,讓她替我坐在這個沒有牌位的位置上。我三姨嫁進林家,就是那個“曾氏之女,歸林為婦”。她在祠堂裡感覺到的冷,是那個姓曾的女人的手指。她在鏡子裡看到的大襟衫女人,就是那個停在破廟裡一百多年的新嫁娘。她不是在嚇三姨,她是在等三姨——等三姨死,把位置讓給她。

三姨當時就哭了。她跪在祠堂冰冷的地面上,對著族譜上那行血紅的字,渾身止不住地發抖。她終於明白外婆為什麼要擦掉族譜上她的名字——外婆是想保護她,讓她在陰間不算曾家的人,這樣那個死去的新娘就找不到她。但外婆不知道的是,林家的族譜上,林彥文在三姨嫁過來的第二天,就已經把她的名字寫進去了。夫家的族譜上有名字,曾家的族譜上沒有,她就是林家的人,結結實實的林家人,逃都逃不掉。

外婆接到三姨的電話之後,第二天一早就坐班車去了閩西。她在林家祠堂前面站了很久,沒有進去,只是站在門口,對著祠堂裡面說了幾句話。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很用力。她說,你是曾家的女兒,我也是。你當年受的苦,曾家欠你的,我還你。但我女兒不欠你的,她還年輕,你把路讓開。你要什麼,我給你。那個女人要什麼,外婆知道。她要一個名分——林家的名分,曾家的名分,都行,只要是名分。她困在陽間和陰間交界的那座破廟裡,既不是林家的人,也不是曾家的人,兩邊的祖宗都不收她,她就是一個飄蕩了一百多年的遊魂。

外婆把三姨的名字從曾家族譜上擦掉了,那是為了保護活人。但她能做另一件事來安撫死人——她把那個死去的新娘的名字,寫回了曾家的族譜。她把自己名下的一小塊祖宅地基,劃到了那個女人的名下。族譜上,那個名字重新有了墨跡,不再是林家祠堂裡那行血紅的硃砂。她回到老家之後,在後院角落裡給那個女人立了一個小小的牌位,沒有放照片,只寫了“曾氏姑祖之靈位”,前面擺了一碗白米飯、三碟素菜、一杯米酒,燒了三炷香,對著牌位磕了三個頭。她說,從今天起,你是曾家的姑祖,不是孤魂野鬼。你有了名字,有了牌位,有了供飯,你就放過我曾家的活人。

從那以後,三姨再也沒有在鏡子裡看到過那個穿大襟衫的女人。她手腕上的紅印也褪了,臥室的燈不閃了,廚房的碗好端端地碼在碗架上,不再倒扣成三角形。林家祠堂她還是會去,逢年過節跟著林彥文去磕頭燒香,但她再也沒有在祠堂裡感覺到那種冰涼刺骨的寒意。只有一次,她跪在蒲團上磕頭的時候,聽到了一聲很輕很輕的嘆息,不是從房樑上傳來的,是從祠堂深處,供臺後面最黑的那個角落裡傳來的。不是冷嘆,是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像是有人等了很久很久,終於等到了想要的回答,然後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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