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萬零一個民間恐怖故事》第167章 梳頭(1)

作者:狼牙土豆啊·20小時前

我外婆過世後的第七天,我媽在閣樓裡找到了那把梳子。那把梳子放在一個老舊的樟木盒子裡,盒子上沒有鎖,但蓋子合得很緊,像是很久很久沒有被人開啟過了。盒子裡墊著一塊褪了色的紅綢布,梳子就躺在紅綢上。是一把半圓形的木梳,梳齒細密,梳背上雕著一朵蓮花,刀法很淺,被年月磨得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我媽不認識這把梳子,拿去問大姨。大姨看了一眼,說那是外婆的嫁妝,從她出嫁那天就帶在身邊,跟了她一輩子。我媽問怎麼從來沒見過外婆用這把梳子梳頭。大姨說她不用這把梳子給自己梳頭,她只在每個月十五的晚上,用它給“那邊的人”梳頭。

我媽沒聽懂什麼叫“那邊的人”,大姨也沒解釋,只是把梳子放回樟木盒子裡,蓋上蓋子,說了一句——這把梳子不能留,得送走。怎麼送?燒不得,埋不得,只能“還”。還到哪裡去?大姨沒有說,只是把盒子收了起來,說等她想好了再辦。

我那時候十一歲,對“那邊的人”這四個字好奇得要命,但又隱約覺得這不是什麼好事。外婆生前對我最好,每年暑假去她家住,她都會在我睡覺之前用手幫我梳頭髮,一邊梳一邊說“梳一梳,百病除”。她的手很輕,梳齒劃過頭皮的感覺像春風掃過麥田,我總是梳著梳著就睡著了。外婆走後那幾天我一直夢見她,夢裡的她站在老宅的天井裡,背對著我,穿著一身藏青色的斜襟褂子,頭髮散開著披在背上,很長很長,一直拖到腰下面。她手裡拿著什麼東西在一下一下地動,動作很慢很慢,像是在梳頭。我想叫她,但嘴裡發不出聲音。她也不回頭,就那麼對著天井裡的月光,一下一下地梳。

頭七過了之後我就沒再夢到她,直到大姨找到了那把梳子。閣樓上的樟木盒子被拿下來之後,我又開始做夢了。這次夢裡的外婆不再是背對著我了。我夢到我半夜醒來,房間裡很暗,只有窗外透進來的一點點月光。我看見一個人坐在我的床邊,是外婆。她坐在我小時候她常坐的那把藤椅上,面朝著我,穿著一身我從沒見過的衣服——大紅色的斜襟嫁衣,上面繡著金色的纏枝牡丹,領口扣得嚴嚴實實,像是剛從花轎上走下來的新娘子。她的頭髮還是散著的,又長又黑,不是她那個年紀該有的灰白色。她手裡拿著那把雕著蓮花的木梳,正對著我,一下一下地梳著頭。臉上帶著笑,那種笑我說不上來,像是慈祥,又像是滿足,但嘴角翹起的弧度太大了一點,眼睛睜得太圓了一點,怎麼看都不像一個活著的人該有的表情。

我嚇得想叫,叫不出聲,想動,動不了。她就那麼坐在藤椅上,梳了很久很久,直到窗外的天光開始泛白,她才慢慢站起來,轉過身往門口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回頭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我永遠忘不了——不是外婆平時看我的眼神,那種疼愛、寵溺、捨不得的感覺一點都沒有,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打量,像是在看一件衣服合不合身。

第二天我發高燒,燒到快四十度。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嘴裡翻來覆去說胡話。我媽後來跟我說,我一直在重複同一句話——“外婆在梳頭,她對著鏡子梳頭,鏡子裡的人不是她。”我媽覺得不對勁,又聯想到大姨說的“這把梳子不能留”,就把大姨從鄰鎮叫了過來。大姨站在我床邊看了我一眼,翻開我的眼皮看了看瞳孔,然後轉身走出房間,把那個樟木盒子從櫃子裡拿出來,放在客廳茶几上。她對我媽說,外婆這把梳子是當年一個遊方的道姑給她的。道姑說這把梳子不能給自己梳頭,只能給“那邊的人”梳。外婆嫁過來之後,每個月十五月圓之夜,等全家人都睡了,就點一盞油燈,坐在天井裡,對著月光梳頭。梳的不是自己的頭髮,是另一個人的。大姨是家裡的長女,小時候偶然撞見過一次——她半夜起來上廁所,看到天井裡亮著一盞燈,外婆坐在青石臺階上,閉著眼睛,雙手舉在半空中,像是捧著什麼東西。她手裡那把梳子在空中一下一下地划著弧線,梳齒穿過空氣,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真的有頭髮在梳齒間摩擦。更恐怖的是,月光下外婆的腳邊,地上投著她自己的影子,但那個影子的頭上,頭髮的長度和形狀跟她本人完全不一樣——外婆是短髮,那個影子是長髮,長到拖在地上。

大姨說,外婆每個月十五給那個東西梳一次頭,梳了三十多年。這是曾家的規矩。曾家每一代長媳嫁過來,都要繼承這把梳子,替“那邊的人”梳頭。“那邊的人”到底是誰,外婆生前沒有跟大姨說,大姨嫁的是外姓人,不需要接這個規矩。而外婆只有兩個女兒,沒有兒子,沒有人娶媳婦進來,就等於這個規矩斷在了她這一代。斷了之後,“那邊的人”就沒有人梳頭了。它等了七年,等到外婆自己也去了那邊,才來找我——因為我是外婆最疼的人,外婆在世的時候經常用手幫我梳頭,它大概是以為,梳子傳給我了。

我燒得最厲害的那天晚上,大姨做了一個決定。她把那把梳子從樟木盒子裡拿了出來,放在茶几上,然後點了一盞油燈,關掉了客廳裡所有的燈。她讓我媽帶著我坐在沙發上,她用梳子對著油燈的火苗梳了三下,每一下梳齒穿過火苗的時候都發出一聲輕微的嗤響,像是燒掉了幾根看不見的頭髮。然後她把梳子放回盒子裡,蓋上紅綢,合上蓋子,用一根紅繩把盒子捆了三圈,打了個死結。

做完這些之後,她端著盒子走到院子裡,在柚子樹下面挖了一個淺坑,把盒子放了進去,填上土,壓了一塊石頭。她跪在地上對著那個坑說了一句話——“東西還給你了。她是曾家的外孫女,不姓曾。你找錯人了。”當天晚上我的燒就退了。第二天醒來,人瘦了一圈,但腦子清醒了。我問我媽昨晚發生了什麼,我媽什麼都沒說,只是紅著眼眶把我抱在懷裡抱了很久。

那把梳子埋在外婆家的柚子樹下,已經十幾年了。後來我大姨跟我說起這件事的時候,我才知道那個“那邊的人”是誰。曾家的祖上是從閩西遷過來的客家人,曾家第一代先祖娶過一個閩西本地女子,姓藍。那個藍氏過門不到一年就難產死了,一屍兩命。死後按照客家人的規矩,沒有子嗣的女人不能進祖墳,牌位不能進祠堂,只能在祖墳邊上單獨葬一個角落,逢年過節也沒人給她燒紙上香。她大概是在底下太孤單了,就纏著曾家後來的媳婦們,要她們幫她梳頭。客家女人出嫁之後要盤髮髻,那是結了婚的標誌。她死的時候還沒出月子,頭髮還是散的。她想要人給她梳頭,把頭髮盤起來,盤成新媳婦該有的樣子。

我們家一代一代的長媳替她梳了上百年的頭,大姨說外婆生前最後一次梳頭的時候,對著月亮說了一句話:“等我走了,就沒人給你梳了。你找我沒用,我只有女兒,曾家的香火斷在我這輩了。”但有些事情,斷了香火也斷不了債。那把梳子還埋在那棵柚子樹下面,柚子樹長得很好,每年秋天結的柚子又大又甜。我每次回外婆家都會在那棵樹下站一會兒,不敢站太久,怕樹底下的東西還記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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