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萬零一個民間恐怖故事》第168章 算命(1)

作者:狼牙土豆啊·10小時前

我表舅在鎮上開了一間算命館,門面小得可憐,夾在包子鋪和五金店中間,招牌上的字被油煙燻得發黃,不仔細看根本找不到。但他生意好得出奇,每天早上八點開門,門口已經排了七八個人,有本鎮的,也有從隔壁縣專程趕過來的。表舅算命不收錢,只在桌上放一個空鐵盒子,隨便你往裡面扔多少,一塊五塊不嫌少,一百兩百不嫌多。有人扔了五百塊,他看都不看一眼。有人扔了五毛錢,他也照樣認認真真地算,眼皮都不抬一下。我問他為什麼不標價,他說算命不是買賣,命不能賣,賣了就不是算命,是賣命。

表舅年輕時並不是幹這行的。他之前在縣城開貨車,跑長途,日子過得糙得很,抽菸喝酒打牌,跟玄學八竿子打不著。後來出了一場車禍,貨車翻進了山溝裡,他在駕駛室裡卡了三個多小時才被救出來,斷了兩根肋骨,脾臟破裂,在醫院躺了兩個月。出院之後他整個人就變了,煙戒了,酒不喝了,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關了整整半年,出來之後就擺了個桌子在街邊,掛了一塊紅布,上面寫著“算命”兩個字。家裡人問他跟誰學的,他不說,問急了就丟一句“夢裡學的”。別人都笑他裝神弄鬼,他也不解釋。

我小時候對錶舅的算命館充滿了好奇,每次路過都趴在門口往裡瞅。裡面永遠拉著窗簾,點著一盞昏黃的燈泡,牆上掛滿了紅布和符紙,桌上擺著一個老舊的竹筒,竹筒裡插滿了竹籤,竹籤上刻著歪歪扭扭的字。表舅坐在桌子後面,瘦得像一根竹竿,顴骨高聳,眼窩深陷,看人的時候眼神直勾勾的,像是能把你的五臟六腑都看穿。

有一天放學我路過他店門口,他忽然把我叫了進去,讓我坐在他對面,給我倒了一杯茶。我那時候才十二歲,什麼都不懂,問他能不能幫我算一個。他笑了笑,說你這輩子我不能算,算了對你不好。他頓了頓,又說了一句讓我記到現在的話——“算命的人有三不看。自己的命不看,家人的命不看,小孩的命不看。小孩的命還沒定,看了就等於替它定了,那是害人。”

他說他這輩子最後悔的一件事,就是不信這個規矩。那是他剛開算命館不久,生意還沒起來,門可羅雀,有時候一整天都沒一個人進來。有一天下午,來了一個女人。女人大概四十來歲,穿著一件灰撲撲的碎花襯衫,頭髮隨意地紮在腦後,臉上有一種被生活磨得精疲力竭的暗淡。她牽著一個男孩,七八歲的樣子,虎頭虎腦的,一進門就好奇地東張西望,伸手想去摸桌上的竹筒,被她媽一巴掌把手打了回去。女人想讓表舅給她兒子算一卦。表舅說小孩的命不算,讓她過幾年再來。女人不走,就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坐了很久。她說她是從隔壁縣專門坐班車來的,路上顛了兩個多小時,兒子一路暈車吐了三次。她不是想算什麼大富大貴,就是想看看這孩子命裡缺什麼,好不好養活,能不能平安長大。

她說這話的時候,兒子蹲在門口逗隔壁包子鋪的貓,笑得咯咯的,陽光照在他臉上,汗毛都是金色的。表舅說那一刻他心軟了。他破了規矩,讓女人把兒子的生辰八字寫在紙上。他看了一眼那張紙,手就抖了一下。女人的兒子,八字裡“缺根”。不是缺五行金木水火土的那種缺,是命格里少一根支柱——這種人往往活不過十二歲。十二歲生日之前有一道坎,邁過去能活到老,邁不過去就是夭折。女人當場就哭了,問他有沒有辦法解。表舅說命是天定的,他改不了命,但能給她一個“替”——用一個東西替她兒子擋一擋那道坎。他從竹筒裡抽了一根竹籤,用硃砂在上面畫了一道符,用紅布包好,交給女人,讓她回去之後把這根竹籤埋在自家門檻正下方的土裡,埋三年。三年之內不能挖出來,不能讓別人知道,不能沾水。女人千恩萬謝地走了,走的時候在鐵盒子裡放了五百塊錢。表舅說那是他收過的最重的一筆錢,重得他手都在發抖。

三年之後,那個女人又來了。這次她沒有牽兒子的手,是一個人來的。她比三年前老了十歲,頭髮白了一半,眼眶深深地陷了下去。她把那根竹籤放在桌上,竹籤斷了,從正中間折成了兩截,斷面是黑的,像是被火燒過。她說她把竹籤埋在門檻下面,一天都沒動過。頭兩年兒子好好的,連感冒都沒得過一次。第三年生日那天,離十二歲整還差一個禮拜,兒子放學過馬路,被一輛渣土車捲進了車輪底下。人當場就沒了。她問表舅,你不是說竹籤能替他擋嗎。表舅說不出話來。女人沒有哭,沒有鬧,只是把那根斷成兩截的竹籤往他面前推了推,說,你把命還給我。

表舅說從那以後他再也不給小孩算命了。他把那根斷成兩截的竹籤用紅布包好,鎖在抽屜最深處,每天開門之前都會對著那個抽屜坐一會兒。他說他後來才想明白,不是竹籤沒替孩子擋住,是算命這件事本身就錯了。你看到一個孩子的命裡有坎,你心疼他,想幫他,但你忘了一件事——那道坎是他命裡本來就有的。你不去算,也許他能稀裡糊塗地邁過去。你算了,就等於在天道那邊掛了號。閻王爺本來不知道他是誰,你掐指一算,把他的名字點出來了,閻王一看,哦,這人時辰到了,就派小鬼去收了。他說算命的人最怕的就是這個。你不是在幫人,你是在替人點名。

我聽完這個故事之後,心裡堵得慌。回家之後我跟我媽說了,我媽沉默了很久,跟我說了一件事。她說表舅出車禍那年,車上其實還有一個人。是他當時的搭檔,一個姓劉的司機,兩個人輪流開一輛車跑長途。那天輪到表舅休息,他躺在副駕駛上睡覺,搭檔開車。翻車的時候表舅受了重傷,搭檔當場就沒了。表舅住院那兩個月,每天晚上做夢都夢到搭檔站在他床邊,渾身是血,不說話,就那麼站到天亮。出院之後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半年,不是不想出來,是不敢出來——只要他一閉上眼睛,就能看到搭檔站在他面前。後來他擺攤算命,有人說他是被搭檔的鬼魂附了體,那身算命的本事不是他的,是搭檔借給他的。搭檔生前就會算命——搭檔的父親就是鄰縣一個很有名的算命先生,把手藝傳給了兒子。兒子死後,手藝沒人接,魂就附在了表舅身上。表舅替搭檔活著,搭檔替表舅算命,兩個人共用一條命。

我不確定這個故事是不是真的。有一次過年我去表舅家吃飯,喝了點酒,壯著膽子問了他這件事。他端著酒杯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笑了一下,笑得很淡很淡,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很遠的地方拽了一下嘴角。他說搭檔不姓劉,姓周,名字裡有一個“明”字。別的他沒說。我後來想,那個女人也許不是來替兒子討命的,也許她兒子根本就不是被車撞死的。也許“替”這件事本身就是一個悖論——你用一個東西替一個人擋死,那個東西擋不住,死的人就替你承擔了代價。代價是什麼?代價是你在替它活著,它替你去死。表舅現在還開著那間算命館,同一個門面,同一個燈泡,同一個竹筒。鐵盒子裡的錢還是隨便給,他從不催人,從不多看錢一眼。但他桌上多了一樣東西——一個相框,裡面是一張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個男人,三十來歲,平頭,濃眉,穿著一件灰色的工裝夾克。誰也不知道照片上的人是誰。他只說那是他的搭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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