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萬零一個民間恐怖故事》第164章 碗煞(1)

作者:狼牙土豆啊·17小時前

我奶奶家的碗櫃裡,有一隻從來沒有人用的碗。

那隻碗放在碗櫃最裡面那一層的角落裡,和其他碗隔著一塊隔板,單獨放著。碗是粗瓷的,土黃色,碗口有一道不太圓的弧度,一看就是鄉下土窯裡燒出來的老物件,不是什麼值錢的古董。但它被單獨放在那裡,碗口朝下扣著,碗底壓著一張已經發黃的紅紙。

我小時候每次去奶奶家吃飯,幫忙擺碗筷的時候都會看到那隻碗。有一回我手欠,想把它拿出來盛飯,手還沒碰到碗沿,我奶奶就從廚房門口衝過來,一把把我的手打了回去。她打我手背那一下是真用力的,啪的一聲脆響,手背上火辣辣地疼。我委屈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奶奶卻沒有哄我。她把碗櫃門關上,用一種我從沒聽過的嚴厲語氣跟我說了一句話——“這隻碗不是盛飯的,是盛禍的。你別碰它。”

我那時候小,不懂什麼叫“盛禍”,只覺得委屈。後來是我爸在飯桌上跟我解釋的。他說那隻碗是你太奶奶傳下來的,叫“鎮碗”。碗底壓的那張紅紙上寫的是你太爺爺的生辰八字。太爺爺活著的時候脾氣暴,打了一輩子光棍,後來娶了你太奶奶才安穩下來,但他心裡一直有個疙瘩——他年輕時候跟鄰村一個姓劉的人家結過仇,兩家因為爭一條水渠打了好幾次架,傷過人,見了血。後來劉家敗了,搬走了,但劉家老太太臨搬走之前站在村口罵了一整天,用那種老派的、咬牙切齒的腔調說,要讓曾家斷子絕孫,要曾家的香火滅在她手裡。太爺爺不信邪,但太奶奶信。太奶奶找了個端公來看,端公說那個女人走之前給曾家壓了一道“碗煞”——不是詛咒,是煞。她把一隻破了口的碗埋在曾家祖宅後面的竹根下,碗裡放著你太爺爺的頭髮和指甲,用黑布封口。碗煞一壓,等於把你家的運脈給截住了,家裡人丁不旺,男丁尤其難養活,不是夭折就是絕後。太奶奶嚇得連夜把後院竹林翻了個遍,找到那隻碗的時候碗已經碎成了幾片,碗裡的頭髮和指甲被竹根纏得死死的。端公說碗碎了更麻煩,煞已經散出去了,收不回來,只能“鎮”——用另一隻碗把煞壓住。端公自己動手燒了一隻粗瓷碗,碗底刻了一道符,壓在太爺爺的生辰八字上,放在碗櫃最深處,跟家裡吃飯的碗隔開。這隻碗就是替曾家擋煞的,碗在煞在碗底壓著,煞氣就翻不上來。碗要是碎了,壓了幾十年的煞就會散出來。散出來的煞,第一個找的就是曾家的男人。

我當時聽得半懂不懂,只覺得後背涼颼颼的。飯後我又偷偷開啟碗櫃看了一眼那隻碗,土黃色的粗瓷在昏暗的碗櫃裡泛著一層幽幽的啞光,碗底那張紅紙已經褪色得快要看不清字跡了。我看著那隻碗,忽然覺得它不像一隻碗。它扣在那裡,像一個低著頭的、沉默的、一直在等什麼東西的小人。

這件事我聽過也就忘了。小孩子記性好忘性也大,加上那隻碗在碗櫃裡安安靜靜待了幾十年,從來沒出過什麼么蛾子,我慢慢就覺得那不過是我奶奶迷信而已。

直到去年清明節,我侄子在奶奶家闖了個大禍。侄子是我表哥的兒子,五歲,正是貓嫌狗不愛的年紀,精力旺盛得像裝了永動機。那天家裡人多,客廳裡擺了兩桌,大人們忙著端菜上飯,沒人盯著他。他一個人溜進了廚房,翻箱倒櫃,也不知道怎麼就把碗櫃最裡面那層打開了,把那隻碗拿了出來。他大概覺得這隻碗跟別的碗不一樣——別的碗都是白瓷的,只有這隻碗是粗瓷土黃色的,看著像個小玩具。他拿著碗跑到院子裡,蹲在地上用碗舀泥巴玩。玩著玩著,他把碗往地上一扣,碗碎了。不是裂成兩半的那種碎,是碎成了七八片,碎片濺了一地。碗底那張壓了幾十年的紅紙掉在地上,被風吹了一下,飄到了院子外面的水溝裡,順著水流沖走了。我聽到院子裡傳來碗碎的聲音,跑出去一看,碎片散落在泥地上,侄子蹲在旁邊,一臉無辜地看著我。我當時還沒反應過來這隻碗就是碗櫃裡那隻鎮碗,彎腰去撿碎片,手指剛碰到碎片邊緣,指尖就被劃了一道口子。瓷片斷面又薄又利,血珠子從指尖滲出來,滴在了泥地上,混在碗的碎片之間,很快就被泥土吸乾了。

晚上,出事了。先是全家人在客廳裡看電視的時候,電視機忽然自己關了。不是停電,燈還亮著,遙控器放在茶几上沒人碰。我爸走過去按了一下開關,電視又開了,過了沒兩分鐘又自己關了,如此反覆了三四次。然後是廚房裡傳來碗碟碰撞的聲音,叮叮噹噹的,像是有人在洗碗。我媽走過去看,廚房裡空蕩蕩的,碗架上的碗整整齊齊地碼在那裡,連水槽裡的水都是乾的。但她一轉身剛走回客廳,廚房裡又響了一聲——是瓷碗摔碎的聲音,特別脆,特別清晰。她再回去,地上什麼都沒有,一隻碗都沒少。最邪門的是我表哥的兒子——那個摔碎了碗的罪魁禍首。小傢伙本來在沙發上活蹦亂跳地看動畫片,忽然就沒聲音了。他媽低頭一看,孩子仰面躺在沙發上,眼睛閉著,臉色發青,嘴唇發紫,呼吸又淺又急,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家子手忙腳亂地把他送到鎮上衛生院,醫生檢查了一通,心率快但不規則,血氧偏低,沒有發燒,沒有感染,喉嚨沒有異物,肺部沒有問題。醫生說這孩子身體各項指標都在正常範圍之內,但他的症狀像窒息——像有什麼東西壓在他的胸口上,讓他喘不上氣。可什麼東西都沒有。孩子躺在病床上,嘴裡含含糊糊地說著胡話,翻來覆去就是兩個字——“別壓……別壓我……”。

我媽在醫院走廊裡給我奶奶打了個電話,把今晚發生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然後奶奶用一種很平靜很平靜的聲音問了一句:“那隻碗呢?”我媽說被侄子打碎了。奶奶沉默了幾秒,說,碗碎了,壓不住煞了。那隻碗壓了你太爺爺的命數,也壓著劉家那個女人當年的詛咒。碗在的時候,煞被鎮在碗底,就像瓶子裡封著的煙,瓶子破了,煙就全散出來了。散出來的煞要找人。找誰?找曾家的男人。當年劉家老太太罵的是什麼——“斷子絕孫”。她要的是曾家沒有男丁。碗煞壓的是運脈,碗碎了煞散了,運脈就斷了。運脈斷了,最先倒下的就是家裡最小的那個男孩。

奶奶讓我們馬上回去,然後去鎮上找邱師傅——就是當年幫我家安灶心石的那個老灶匠。他的主行不是看病驅邪,但他在這一行待久了,什麼古怪都見過。我爸連夜開車去請了邱師傅,邱師傅聽了經過之後,說了一句讓我爸頭皮發麻的話。他說,碗煞和灶煞不一樣,灶煞是得罪了灶神,灶神會發火,但灶神講理,你認錯賠罪祂就收了。碗煞不是神,是人。活人的怨氣壓進碗裡,碗就變成了一個封印。破了碗,就等於把封了幾十年的怨氣放了出來。怨氣沒有靈智,它不會跟你講道理,它只會照著當年詛咒的方向走——你太爺爺的命數已經走了,但你們這些後代還在。它要找的是曾家血脈裡最小的那個男丁,先從他身上開始,一代一代往上推,推到曾家沒有男人為止。要重新鎮住這個煞,只有一條路——找到當年那個姓劉的女人埋碗的地方,在同一個位置重新埋一隻碗。碗要用原樣的粗瓷土窯燒,碗底要刻同樣的符,符上要壓曾家現在最小的男丁的生辰八字。把煞從孩子的身上引回到碗裡,重新封住。

曾家最小的男丁,就是我侄子。他還在醫院裡躺著,呼吸機架上了,各項指標穩住了,但人醒不過來,嘴裡還在含含糊糊地說話,說著說著會忽然抽搐一下,像是有東西在扒他的腳底板。我爸和我表哥連夜開車去了鄰村。那個村子已經搬空了大半,剩下的幾戶人家都是老人,問了一圈,終於找到了當年劉家住過的老宅原址。老宅早沒了,原地蓋了一片雜草叢生的荒地,靠山腳的地方有一叢密密麻麻的老竹子,竹子長了幾十年沒人砍過,竹竿擠得密不透風,竹葉遮天蔽日。邱師傅說,竹子最陰,竹根能鑽進棺材板,也能鑽進碗底。當年劉家女人把碗埋在竹根下,就是借了竹子的陰氣養她的怨,碗碎了怨散出來,竹根還在養著它。必須先砍竹子,斬斷養煞的根,再在原來的位置重新埋碗。

他們在竹叢裡找了很久,找到了一個可疑的土坑。坑不大,剛好能放一隻碗,坑底的泥土是深黑色的,和周圍黃褐色的山泥顏色截然不同,像是被什麼東西浸透了幾十年。坑底的泥土上,嵌著幾片碎瓷片,已經殘缺不全了,但和奶奶家那隻碗的碎片對得上。

表哥蹲在坑邊,一刀一刀地砍竹子。竹竿倒下的時候,斷裂處滲出了一種黃褐色的汁液,黏糊糊的,帶著一股說不出的腥甜味。邱師傅蹲在坑邊,把那隻新燒的粗瓷碗放了進去,碗底刻著一道歪歪扭扭的符,符上壓著一張紅紙,紅紙上寫著我侄子的名字和生辰八字。他往碗裡放了三枚銅錢、一撮硃砂、一把糯米,然後用黑布封住碗口,填上土,壓了一塊石頭。他跪在坑邊,燒了三張黃紙,唸了一段不知道什麼經,最後站起來對我爸說,碗重新埋下去了,煞會慢慢從孩子身上退回到碗裡。但煞這東西跟酒一樣,封得越久越烈,封了幾十年才壓住的東西,不是說收就能全收回來的。這隻碗要在這裡埋三年,三年之內不能讓任何人動它。三年之後,挖出來砸碎,煞才會徹底散乾淨。

從竹林子回來的當天晚上,我侄子在醫院裡睜開了眼睛。他醒了,呼吸正常,心率正常,臉上的青紫色褪得乾乾淨淨,像是從一場很深的睡眠裡被忽然叫醒了一樣。坐起來第一句話是——“那個奶奶走了。”問他什麼奶奶,他說一個穿黑衣服的奶奶,蹲在他胸口上,壓得他喘不過氣。剛才有人在後面叫那個奶奶,叫了好幾聲,那個奶奶就站起來走了。走的時候還回頭看了他一眼,嘴巴動了一下,好像是在罵人。

家裡人都知道那個穿黑衣服的奶奶是誰。沒有人再說話。從那以後,每年過年回奶奶家吃飯,我都會習慣性地往碗櫃裡看一眼。那隻碗的位置空著,隔板還在,紅紙已經沒了,角落裡落了一層薄薄的灰。奶奶沒有再放新的碗進去,那個位置就那麼空著,像一座沒有立碑的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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