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萬零一個民間恐怖故事》第163章 灶神(1)

作者:狼牙土豆啊·10小時前

我八歲那年,我奶奶犯了一個在我們鄉下看來極其嚴重的忌諱——她把一隻死老鼠塞進了灶膛裡燒了。那天是農曆臘月二十三,小年,也是灶神爺上天言好事的日子。家裡蒸年糕,灶火燒得旺旺的,奶奶從灶臺後面拎出一隻不知什麼時候死在牆角的大灰老鼠,嫌棄地皺了皺眉,隨手揭開灶門扔了進去。老鼠的皮毛遇火發出一聲尖銳的呲啦聲,一股焦臭從灶膛裡湧出來,混在年糕的甜香裡,說不出的噁心。爺爺正好走進廚房,看到這一幕,臉色一下子就變了。他一個箭步衝上去把奶奶從灶臺前拉開,往灶膛裡潑了一瓢水,火嗤地滅了,白煙滾滾地倒灌出來。爺爺站在滿屋子的煙霧裡,用一種我從來沒聽過的聲音對奶奶說:“灶膛是灶神的臉,你往他臉上扔死老鼠,他是要發火的。”

奶奶不以為意,她覺得爺爺小題大做。不就是燒了只老鼠嗎?灶膛本來就是燒火的,平時什麼柴火不往裡塞?爛草鞋、舊抹布、發黴的玉米芯子,哪樣沒燒過?一隻死老鼠能有多大的事。那天晚上,灶神發火了。我們家廚房的灶,半夜自己燒了起來。不是沒滅乾淨的火星子復燃,是灶膛裡空空蕩蕩、連一絲餘溫都沒有,自己燒起來的。火苗從灶膛裡躥出來,是綠色的——那種暗幽幽的、冷冰冰的綠,像夏天墳地裡的鬼火。火勢不大,只是貼著灶臺表面幽幽地燒,但無論我爸往上潑多少水,那火就是不滅。一盆水澆上去,嗤的一聲,火苗縮了一下,然後又慢慢悠悠地躥起來,像一隻被激怒了之後更加執拗的野獸。最後是我爺爺從屋後挖了一桶黃泥巴糊上去,那綠火才不甘不願地熄了。

第二天一早,我奶奶開始肚子疼。不是拉肚子那種疼,是一種更深層的、像有什麼東西在她肚子裡攪動翻騰的疼。她蜷縮在床上,雙手捂著胃部,額頭上的冷汗大顆大顆地往下滾。我爸把她送到鎮上的衛生院,醫生查了一遍,查不出毛病,開了點止痛藥就讓她回來了。藥吃了,不管用。到了晚上,她開始吐。吐出來的東西不是吃進去的飯,是黑色的水,像是從灶膛裡刮出來的鍋底灰兌了水,又像是燒焦的什麼東西被攪成了糊。那股味道臭得讓在場所有人都乾嘔了起來——不是食物腐壞的臭,是蛋白質燒焦之後特有的那種焦臭,和昨天灶膛裡燒老鼠的味道一模一樣。

第三天,奶奶開始說胡話。她躺在床上,眼睛半睜半閉,嘴裡含含糊糊地重複著同一句話——“鹹了,太鹹了。”聲音很小,語氣像是在跟一個站在床邊的人說話,又像是在對一個看不見的人道歉。到了下午她不說話了,呆呆地坐在床上,眼睛直直地盯著牆角。讓她喝水就喝水,讓她躺下就躺下,問什麼都不答,眼珠子一動不動,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魂。我媽嚇得給我爸打電話讓他趕緊回來,說我奶奶怕是撞邪了。

我爸從縣城趕回來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他站在臥室門口,看著奶奶的樣子,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去了廚房。灶臺上的黃泥巴還在,乾裂成了龜殼似的紋路,灶膛裡面黑漆漆的,那場綠火把灶膛內壁燒出了一層光滑的釉質,摸上去冰涼刺骨,像陶瓷的表面。牆角堆著幾根沒燒完的柴火,灶臺下面的灰坑裡還留著水潑過的溼痕。空氣裡那股焦臭味一直沒有散,已經滲進了牆壁和房梁裡,每次呼吸都在提醒所有人——這間廚房裡得罪了什麼東西。我爸蹲在灶臺前面,點了一根菸,對著灶膛抽完了整根菸,然後把菸頭扔進灶膛裡,站起來對爺爺說:“要請人來看。”

爺爺沒有猶豫,連夜去了一趟隔壁鎮。他回來的時候,身後跟著一個老頭。老頭瘦得像一根柴,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中山裝,背微微佝僂著,臉上的皺紋層層疊疊像是被刀刻過的樹皮。他的眼睛很小,但亮得驚人,往人身上一掃,讓人感覺自己從裡到外都被看穿了。爺爺管他叫邱師傅,是這一帶最老派的灶匠——不是修煤氣灶、修抽油煙機的那種,是專門給老式柴火灶砌灶臺、安灶門的老手藝人。灶匠這一行,現在差不多絕跡了,但以前是很吃香的手藝。一家的灶好不好燒、省不省柴、煙囪倒不倒灌風,全靠灶匠的兩隻手。而老一輩的灶匠,不光會砌灶,還懂灶神——灶膛的尺寸有規矩,灶門的方向有講究,砌灶的時候要選日子、安灶心石,灶心石上要刻符文,符文刻好了灶神才肯入住。這些都是老輩傳下來的手藝,現在的泥瓦匠早就不懂了。

邱師傅進了我家廚房,站在灶臺前面,沒有動手,只是站在那裡,盯著灶膛看了很久。他彎下腰,把手伸進灶膛裡摸了一圈,手指在內壁上慢慢滑過,像是在摸脈搏。然後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院子裡,對爺爺說了一句話:“你家的灶,沒有心。”爺爺愣住了。邱師傅說,當年砌這口灶的工匠偷了懶,沒有安灶心石。灶心石是整口灶最要緊的東西——一塊巴掌大的青石板,上面刻著灶神的真名和安灶的吉日,壓在灶膛正下方的土裡,等於是給灶神辦了房產證。有了這塊石頭,灶神才算正式入住,灶膛裡的火才是他老人家的爐火。沒有這塊石頭,灶就是沒有神坐鎮的空灶。空灶最容易招東西——你想想,一個空房子沒人住,四面透風,什麼東西不會鑽進來?這些年你們家灶火燒得好好的,是運氣,沒出大事。但你往灶膛裡扔了死老鼠,等於把住在這裡的灶神得罪了。祂不是氣你扔老鼠,祂是氣你這麼多年沒給祂立過灶心石,現在還敢往祂臉上扔髒東西。祂發火是給你看,也是在給這口灶裡別的東西看。

“別的東西?”我爸的聲音都變了調。邱師傅說,灶膛裡不止一個東西。沒有灶神的灶,誰都可以來。你家這口灶燒了幾十年,灶火旺,灶膛暖,又沒人管,什麼東西不想進來坐坐?那些年在這間廚房裡殺過的雞、剖過的魚、切過的肉,血水順著灶臺淌進灶膛裡,引來了不少東西。灶火能鎮住它們,但現在灶火停了,灶門開了,它們就散出來了。奶奶的症狀,就是這些東西在鬧。肚疼是因為灶膛連脾胃,灶膛裡的髒東西順著灶火的氣脈進了人的肚子。嘔吐是身體在往外排,但排不乾淨,因為髒東西還在廚房裡,排出去又被吸回來。說胡話、發呆、眼珠子不動,那是魂被壓在灶膛底下了,灶火燒不著活人的魂,但灶膛裡那些東西可以把魂拽下去。

邱師傅說,要救奶奶,先要安灶心石。灶心石是灶神的官印,有了印祂才能管事。然後要把灶膛裡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清出去,最後重新祭灶神。做完這些,奶奶的魂自然會回來。邱師傅選的是臘月二十六。他帶來了一塊巴掌大的青石板,是他從自己家裡帶來的,說是他師父傳下來的老石頭,上面刻著幾行我們都不認識的字。他在灶膛正下方的泥地上挖了一個小方坑,把青石板放進去,字朝上,然後在石板上壓了三枚銅錢、一撮硃砂、一把五穀。填土之前,他讓爺爺把那隻死老鼠的殘骸從灶膛裡掏出來。爺爺用火鉗夾了半天,從灶膛最深處夾出了一團黑乎乎的東西,已經燒得認不出形狀了,只剩下一小截尾巴還能勉強看出老鼠的樣子。邱師傅用紅布把那團殘骸包好,放進灶膛裡,連同青石板一起埋了進去。他說,從哪裡來的回哪裡去,老鼠是你燒的,灰也歸你的灶。

填好土之後,邱師傅開始安灶門。他用羅盤校了方位,重新調了灶門的角度,往灶膛內壁上抹了一層特製的黃泥——黃泥裡摻了糯米漿和碎麻繩,幹了之後又硬又韌,把那層被綠火燒出來的釉質重新封住了。他一邊抹一邊念,唸的是什麼,我們都聽不懂,但那個調子讓我爺爺想起他小時候聽過的安灶歌。最後是祭灶神。邱師傅在灶臺上擺了一碗白米飯、一杯米酒、三碟素菜、一盤灶糖,點上三炷香,燒了三張黃紙。他讓我奶奶跪在灶前,磕了三個頭,說三聲“灶神爺莫怪”。奶奶那時候已經清醒了一些,雖然還很虛弱,但能聽懂話了。她跪在灶前,眼淚止不住地流,一邊磕頭一邊重複著“灶神爺莫怪”。香燒完之後,邱師傅把一杯米酒繞著灶臺灑了一圈,把灶門關上,說了一句——“灶火重開,百無禁忌。”

第二天早上,奶奶的肚子不疼了。她能吃東西了,喝了半碗白粥,沒有吐。到了下午,她能下床了,臉色雖然還很蒼白,但說話有氣力了。一週之後,她完全恢復了,和以前一樣做飯洗衣下地幹活,像是那場怪病從來沒有發生過。

從那以後,我家廚房多了幾條不成文的規矩。灶臺每天擦乾淨,不能放任何髒東西。灶門不燒飯的時候要關著,不能敞著。垃圾絕對不能往灶膛裡扔,哪怕是掃出來的灰塵都要倒到院子外面去。每年臘月二十三,奶奶都會在灶臺上擺一盤灶糖、一碗白米飯、三炷香,恭恭敬敬地磕三個頭,嘴裡念著“灶神爺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她磕頭的時候,灶膛裡的火會格外旺,火苗舔著鍋底,發出呼呼的響聲,像是什麼東西在滿意地打著呼嚕。我後來問過邱師傅,灶神長什麼樣。他說他也沒見過,但他師父見過。師父說灶神是一個老頭,穿紅袍,臉很紅,鬍子很長,脾氣很大,但心腸很好。祂天天蹲在你家灶膛裡,看著你家做飯吃飯,看著你家誰勤快誰偷懶,看著你家有沒有糟蹋糧食。祂什麼都知道,什麼都不說,只有到了臘月二十三這天,才上天跟玉皇大帝彙報一次。所以灶糖一定要甜,甜到粘牙最好,為的是粘住祂的嘴,讓祂在天上張不開嘴告狀。他最後說了一句讓我記了一輩子的話:“灶神是所有神仙裡最小的一個,住的房子最小,管的廟最小,吃的供最少。但祂離人最近,天天在火裡蹲著,知道你們家所有的事。不要以為祂不說話就是不知道,祂什麼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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