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這一次,她沒有站在路邊。她站在了馬路正中間,就在我的車道上,正對著我的車頭。
距離太近了,不到一百米。一百公里的時速,這點距離眨眼就到。我來不及想任何事情,本能地猛打方向盤,車頭往左一偏,擦著她身邊衝了過去。錯身的一瞬間,我和她之間的距離不到半米。我透過副駕駛的車窗看到了她的側臉——她的嘴角動了一下。
她笑了。
不是那種求助者獲救後的欣慰的笑,而是一種很輕很淡的、嘴角微微上揚的笑,像是終於等到了什麼東西。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好像說了一句什麼話。車窗關著,我當然聽不到任何聲音,但那個口型我看懂了——她在說:“你看到了。”
車衝出去之後我差點失控,方向盤左右猛打了兩下才穩住車身。我不敢再加速了,我怕前面的路上還有她。我把車速降到六十,雙手死死攥著方向盤,盯著前方路面。白楊路還剩最後兩公里,導航顯示出去就是經開區的主幹道,有路燈有車流,有活人的氣息。
那兩公里是我這輩子開過最長的兩公里。每一盞路燈從我頭頂掠過,我都要繃緊神經確認路燈下沒有人。後視鏡裡一片漆黑,什麼都沒有,但我總覺得那片黑暗裡有什麼東西在跟著我的車,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終於,白楊路到頭了。我把車拐上經開大道的時候,看到了第一輛迎面駛來的計程車,車頂的燈箱亮著“空車”兩個字。那一瞬間,我差點哭出來。
我把車停在路邊,熄了火,坐在駕駛座上緩了好一會兒。手還在抖,方向盤上全是汗印子。我點了一根菸,抽了兩口才發現自己點了三根——手指太抖了,連著按了三次打火機都沒感覺到。
回到家已經是凌晨三點多了。我沒敢跟合租的室友說這事,洗了把臉就躺床上了。但我一閉上眼睛,就能看到那個女人的臉——白得像紙一樣的皮膚,抿著的嘴唇,還有她最後那個笑容和那句無聲的“你看到了”。
我睡不著,索性爬起來查資料。我在網上搜白楊路相關的資訊,翻了好幾頁都沒什麼特別的。後來換了個關鍵詞,搜“白楊路 路燈 事故”,終於跳出來一條本地論壇的帖子,釋出時間是2016年,距離我遇到那件事兩年之前。
帖子的標題是:“白楊路那個路燈下面撞死過人,你們知道嗎?”
我點進去,樓主說,2016年夏天的一個晚上,一個二十多歲的女孩加班到很晚,打了一輛網約車回家。車經過白楊路的時候,女孩和司機因為路線問題發生了爭執。司機嫌女孩態度不好,在半路上把她趕下了車,然後開著車揚長而去。
女孩被扔在了那條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路上,手機又快沒電了。她試圖攔過往的車輛求助,但大半夜的,那條路上本來車就少,偶爾過一輛也是開得飛快,沒有一輛停下來。她就這麼沿著白楊路走了一路,每經過一盞路燈就站在底下伸手攔車,攔一輛沒停,再走到下一盞路燈底下繼續攔。
她出事的位置,是在第三盞路燈那裡。可能是站累了,也可能是絕望了,她走到了馬路中間去攔一輛迎面駛來的大貨車。大貨車司機看到了她,但車速太快,剎車來不及,直接把她撞飛了。人當場就沒了。
帖子底下有人回覆說,那條路後來出了好幾起怪事,都是網約車司機晚上經過的時候,看到一個穿白裙子的女人站在路燈底下攔車。有的司機停了車,搖下車窗問她去哪兒,她說了一個地址,然後就上車了。但等司機開到地方,回頭一看,後座是空的。還有的司機沒停車,開過去之後從後視鏡裡看到,那個女人的影子是反的——光從上面照,影子卻往前拉,像是光從下面打上去的。
最後一條回覆是一個跑夜班的計程車司機寫的,他說:“那個女的不是在攔車,她是在找那輛把她扔在半路上的網約車。她到現在都沒找到。”
看完這個帖子,我一個人在出租屋裡坐到了天亮。窗外的天色從黑變灰再變白,樓下早點鋪的捲簾門嘩啦嘩啦地拉起來,賣煎餅果子的攤子支起來了,世界又恢復了正常運轉的聲音。但我始終感覺有一層薄薄的涼意貼在皮膚上,怎麼都散不掉。
我在想一個問題。
她攔了我的車,我沒停。她站在路邊攔,我開過去了。她站在馬路中間攔,我繞過去了。她最後對我說的那句“你看到了”,不是威脅,不是詛咒,而是一種確認。她確認我看到了她,就像當年那些疾馳而過的司機看到了她但沒有停車一樣。
我也成了那些沒有為她停車的司機中的一個。
後來我再也沒跑過網約車,把車賣了,換了個送外賣的工作。我以為換個工作、換條路線,就能把那晚的事情忘掉。
但有一個細節,我一直沒敢跟任何人說。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車停好之後,圍著車轉了一圈檢查有沒有剮蹭。車完好無損,但在副駕駛那側的後視鏡殼子上,卡著一樣東西——是一根頭髮。很長,大概有三十多釐米,黑色的,被後視鏡的塑膠殼夾住了,風都沒吹掉。
我把它扯下來的時候,手指碰到頭髮絲的一瞬間,它斷了。不是像我扯斷的,而是像在某個瞬間自己碎掉的。
我不知道這根頭髮是她站在馬路中間時飄過來的,還是更早——在我第一次從她身邊經過的時候,她就已經把什麼東西留在了我的車上。
那根頭髮我沒有扔,放在一個透明的小塑膠袋裡,裝進了抽屜最深處。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要留著它。
直到有一次搬家,翻出來那個小塑膠袋,發現裡面是空的。頭髮不見了。
我記得我明明封了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