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萬零一個民間恐怖故事》第181章 午夜住院部(2)

作者:狼牙土豆啊·7天前

最讓我頭皮發麻的是他的脖子。他的脖子上有一道深紅色的勒痕,從喉結的位置一直延伸到耳後,皮肉外翻,能看到裡面暗紅色的肌肉組織。那道勒痕不是新傷,邊緣已經發黑結痂,像是被什麼東西長期勒著造成的。

我和他對視了大概兩秒鐘,他開口了。聲音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上來的,乾澀、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小夥子,幫我……摘下來……”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我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這才注意到那道勒痕的中間,嵌著一樣東西——一根細長的透明管子,從喉結下方插進去,一直延伸到胸腔。那是一根氣管插管,我母親手術的時候也用過,術後就拔掉了。但這根管子明顯已經在身體裡待了太久太久,周圍的皮膚都已經長攏了,把它牢牢地封在了肉裡。

老人用兩根手指捏住管子的末端,往外拽了一下。管子紋絲不動,但拽動的時候發出了吱嘎吱嘎的聲音,像是橡膠和乾澀的皮肉摩擦發出的聲響。他的臉上沒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只是直直地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種讓人心碎的空洞。

“摘不下來了,”他說,“太久了,長住了。”

我的後背瞬間炸出一層冷汗,整個人像是被釘在了原地,動不了,也說不出話。大腦一片空白,只有一個念頭在瘋狂地響:跑。

但我跑不了。我的腿不聽使喚,膝蓋像是灌了鉛,腳底像是生了根。我就那麼站在配餐室門口,看著這個老人一步一步朝我走過來。他沒有抬腳,是飄過來的,病號服的下襬空空蕩蕩地垂著,下面什麼都沒有。

他走到離我不到一臂的距離停了下來,歪著頭看了我一眼,然後從我身邊擦過,飄進了走廊。我僵硬地轉過身,看著他沿著走廊往前走,經過護士站的時候,桌上的筆記本被一陣風吹得嘩啦啦翻頁,鋼筆滾落到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走到走廊另一頭,在一扇門前停了下來。我眯著眼看了看那扇門上的標牌——“搶救室”。

搶救室的門無聲無息地打開了,裡面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老人站在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我現在想起來後背還會發涼——不是惡意的,不是怨恨的,而是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和孤獨,就像他在那裡站了很久很久,一直在等有人看他一眼。

然後他走進了搶救室,門在他身後緩緩關上。走廊的燈啪地一下全亮了,慘白的光刺得我眯起了眼睛。

護士站的護士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了,正低著頭繼續寫著什麼,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我站在走廊中間,渾身冰涼,手心裡全是汗。我回頭看了一眼配餐室,門關得好好的,磨砂玻璃上“配餐室”三個字安安靜靜。我走回病房,關上門,坐在摺疊椅上,一整夜沒閤眼。

第二天一早,我趁著母親吃早飯的功夫,去護士站找到了白班的護士長,把昨晚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護士長是個四十多歲的大姐,在肝膽外科幹了十幾年,聽我說完,她的臉色變了。

“你看到的那個人,是不是個子不高,花白頭髮,脖子這裡……”她指了指自己的喉結,“有一道疤?”

我點頭。

她沉默了一會兒,看了看四周,壓低了聲音跟我說:“那件事發生在七年前。當時我們科收了一個喉癌晚期的病人,姓周,七十多歲,做完氣管切開手術之後一直住在搶救室旁邊的病房。他兒子在外地,很少來,就僱了個護工。後來病情惡化,人不行了,按流程應該通知家屬來見最後一面,但他兒子的電話怎麼都打不通。最後人是帶著管子走的,臨死之前一直在喊他兒子的名字,說想見最後一面。”

“後來呢?”我問。

“後來他兒子隔了三天才來,來了之後第一件事不是辦後事,是問老爺子有沒有留下存摺和房產證。我們護士當時都氣壞了,但也拿他沒辦法。”護士長嘆了口氣,“自那以後,值夜班的護士經常反映說半夜能聽到搶救室那邊有動靜,有時候是腳步聲,有時候是開門關門的聲音,還有人像你一樣,說在配餐室看到一個老人的影子。最邪門的是,每年他去世的那個日子,搶救室的呼叫鈴會在凌晨三點準時響一次,每次去檢視都沒有人按鈴,病人也都好好的。”

“那這些事你們上報了嗎?”

“上報了,院領導也來檢視過,檢查了電路,檢查了裝置,什麼問題都查不出來。後來大家也就習慣了,心照不宣。我們私底下都說,老周是在等,等什麼呢,誰也不知道。”

我聽完之後後背一陣一陣地發涼。走回病房的路上,我經過配餐室的時候,腳步不由得頓了一下。配餐室的門開著,裡面一個護士正在給病人加熱營養液,陽光從窗戶照進來,一切看起來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母親出院之後,我在家緩了好幾天才緩過來。後來我查了一下那位周老先生的資料,在本地論壇的一個帖子裡找到了關於他的隻言片語。發帖的是他當年的一個病友家屬,說老爺子生前是退休教師,教書育人一輩子,最後那段時間天天唸叨的不是病,是他兒子小時候的事。說他兒子小時候愛吃他做的糖醋排骨,問他兒子什麼時候帶孫子來看看他。

帖子最後寫了一句:老人走的那天晚上,病房的窗戶不知道被誰打開了,窗簾被風吹得呼呼響,有個病友說聽到有人在哭,哭了一整夜,不知道是人還是風。

我把帖子從頭到尾看了三遍,然後關了電腦,在陽臺上站了很久。外面是車水馬龍的街道,萬家燈火,熱鬧得很。但我腦子裡一直想著那棟老樓四樓走廊盡頭的配餐室,和那個站在搶救室門口回頭看我的老人。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還在那裡,在每個深夜的走廊裡來回地走,經過一扇扇緊閉的病房門,經過空蕩蕩的護士站,經過那扇寫著“配餐室”的木門,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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