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家在貴州一個很偏的山村,從鎮上開車進去要兩個多小時,山路十八彎,越往裡走路越窄,最後一段路兩邊全是密不透風的杉樹林,樹冠把天遮得嚴嚴實實,大白天開車都得開著遠光燈。村裡大概有四五十戶人家,年輕人都出去打工了,留下的大多是老人和小孩。每年暑假我都會被父母送回老家,跟著爺爺奶奶住兩個月。
爺爺家在村子最裡面,再往裡走就是山了。房子是老式的木結構吊腳樓,一樓養牲口,二樓住人,踩在地板上嘎吱嘎吱響。我睡的那間房在最西邊,窗戶正對著後山。後山上密密麻麻長滿了毛竹和灌木,白天看是一片綠油油的,挺好看,但一到晚上,山就變成了一堵巨大的黑牆,什麼都看不見。
事情要從那天說起。
七月半,中元節。在我們那兒,中元節是個大日子,比清明節還隆重。家家戶戶要燒紙錢、擺供品、點香燭,說是給“那邊的人”過節用的。奶奶提前一天就準備好了所有的東西,黃紙折的元寶裝了滿滿兩大竹籃,還有紙衣服、紙鞋子,甚至還有一個紙糊的小房子,說是燒給我太爺爺的。
“晚上別出門,早點回屋睡覺。”奶奶一邊往竹籃裡裝紙錢,一邊頭也不抬地跟我說,“今晚山路上的‘人’多,活人要讓道。”
我當時已經上五年級了,對這些話半信半疑,覺得都是老一輩的迷信。但畢竟是奶奶說的話,我還是乖乖地點了頭。
傍晚六點多,天還沒黑透,村裡就開始熱鬧起來了。家家戶戶都在門口的空地上畫圈燒紙,火光一簇一簇的,把整條村道映得忽明忽暗。空氣裡瀰漫著紙錢燃燒後的焦糊味,混著香燭的檀香味,聞久了讓人有點頭暈。
爺爺在自家門口畫了三個圈,一個給我太爺爺,一個給我太奶奶,還有一個給“路過的孤魂野鬼”。他蹲在圈前,一張一張地往火裡遞紙錢,嘴裡唸唸有詞,火光映在他佈滿皺紋的臉上,表情看起來和平時的慈祥完全不同,有一種說不出的肅穆。
我蹲在旁邊幫了一會兒忙,被煙燻得眼睛疼,就站起來想回屋。剛轉身,餘光掃到了後山的方向,整個人一下子定住了。
後山上,有一點光。
那光在山坳裡面,大概離我家的吊腳樓三四百米遠,不算太亮,但在漆黑的山體映襯下格外顯眼。光是昏黃色的,忽明忽暗,搖搖晃晃的,像是一盞燈籠。
“爺爺,”我喊了一聲,指著後山的方向,“你看,山上有人。”
爺爺抬頭看了一眼,手裡的紙錢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火裡遞,淡淡地說了句:“別看,進屋去。”
他說話的語氣太平靜了,平靜得反而讓我心裡一緊。
“山上那是誰啊?這麼晚了還有人?”
“我說了,進屋去。”爺爺的語氣突然變得很硬,帶著一種我從沒聽過的嚴厲。我被他嚇了一跳,不敢再問了,轉身進了屋。
奶奶在廚房裡洗碗,我湊過去,把剛才看到的事情跟她說了。奶奶的手頓了一下,瓷碗磕在水池邊上,發出一聲脆響。
“山上那盞燈,”奶奶壓低了聲音,像是怕被什麼東西聽見似的,“每年七月半晚上都會亮。亮了有好多年了。”
“那是人點的嗎?”我問。
奶奶沉默了好一會兒,把手裡的碗放下,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坐到灶臺邊的小板凳上。灶膛裡的火還沒滅,火光從縫隙裡漏出來,照得她半邊臉明晃晃的。
“你爸他們小時候就有了。”奶奶說,聲音壓得很低,“那地方叫杉樹坳,以前住著一戶人家,姓楊。楊老頭和他老伴,帶著一個傻兒子。那傻子比我小不了幾歲,不會說話,就知道傻笑,村裡人都管他叫楊啞巴。”
“後來呢?”
“後來有一年,也是七月半。楊老頭上山砍竹子,一腳踩空滾下了山溝,找到的時候人已經涼了。他老伴身體本來就不好,老頭子走了之後沒撐過冬天,年都沒過就跟著去了。家裡就剩楊啞巴一個。”
奶奶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往灶膛裡添了根柴。
“楊啞巴一個人過,村裡人接濟他,給他送吃的送衣服。但他腦子不好使,有時候半夜會跑出去,跑到杉樹坳他爹媽墳前坐著,一坐就是一夜。後來有一年七月半,有人半夜路過杉樹坳,看到他蹲在墳前,面前點了一盞油燈,在給他爹媽燒紙錢。他嘴裡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那他現在人呢?”
“死了。”奶奶說,“轉過年開春,有人去給他送糧食,發現他倒在墳前,人早就硬了。身上穿著單衣裳,腳上連鞋都沒有,地上那盞油燈早就滅了,也不知道他在那裡躺了多少天。”
廚房裡安靜了幾秒鐘,灶膛裡的柴火噼啪響了一聲,我打了個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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