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一個啞巴在努力地說話。
我把被子蒙在頭上,緊緊閉著眼睛,渾身僵直,手指攥著被角攥得指節發白。那個聲音持續了大概有十來分鐘,然後漸漸地變小、變遠,最後消失了。
我以為沒事了,掀開被子想喘口氣。就在這時候,我看到窗戶外面亮了一下。不是燈亮的那種亮,而是一束光從窗戶上掃過,像是有人提著一盞燈籠從我家屋後走過。
然後我聽到樓下傳來一聲響動。不是腳步聲,是牲口圈裡的聲音——我們家樓下養了三頭豬,平時晚上它們都睡得很死,雷打不動。但那天晚上,我清楚地聽到它們在圈裡躁動不安地哼哼,蹄子刨著地面,發出沉悶的咚咚聲,就像是看到了什麼讓它們害怕的東西。
我把身體縮成一團,後背緊緊貼著牆壁,大氣都不敢出一口。樓下的豬哼了大概有五分鐘,終於安靜了。但就在我稍微放鬆一點的時候,樓梯上傳來了一聲嘎吱。
我家二樓一共有十二級樓梯,我睡在最西邊的房間,樓梯在屋子正中間。我從小在這棟房子里長大,每一級樓梯踩上去是什麼聲我一清二楚——上數第三級有一塊木板鬆了,踩上去會嘎吱響。
剛才那一聲嘎吱,就是從第三級樓梯傳來的。
有人上來了。或者說,有什麼東西上來了。
我盯著房門的方向,黑暗中什麼都看不見,但我的耳朵從來沒有那麼靈敏過,靈敏到能聽見自己牙齒打顫的聲音。第二聲嘎吱響起的時候,我摸到了枕頭下面的手電筒——那是爺爺給我準備的,說是晚上起夜用的。我攥緊手電筒,手指放在開關上,隨時準備按下去。
樓梯上的嘎吱聲一聲接一聲,節奏很慢,中間隔好幾秒才響一次,像是上樓的東西每一步都在小心翼翼地試探。聲音從中間樓梯的位置一路往西邊移,越來越近,越來越近,最後在我的房間門口停下了。
然後我聽到了呼吸聲。
那絕對不是我自己的呼吸。我的呼吸急促而紊亂,而那個聲音平穩、緩慢,帶著一種溼漉漉的質感,就像是一個喉嚨裡卡著痰的人在艱難地換氣。聲音從門板的另一側傳過來,離我最多不超過兩米。
我全身的血液都湧上了頭頂,耳朵裡嗡嗡作響。我拼命忍著不發出任何聲音,手電筒在我手裡被汗浸得滑溜溜的,幾乎要握不住。那個呼吸聲就那麼在門外持續了大概半分鐘,然後我聽到了一聲嘆息。
那聲嘆息幾乎貼著門縫傳進來的,輕飄飄的,卻讓我從頭皮一直涼到了腳底板。嘆息聲還沒落,門把手動了一下。不是被人猛地擰了一下,而是緩緩地、試探性地往下轉了大概十度,然後停住,再緩緩地彈回去。
就像門外那個東西在試著開門。
我再也忍不住了,張嘴想喊爺爺,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我的嘴一張一合,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只能發出嘶啞的氣音。
就在我以為門要被推開的時候,走廊另一頭傳來了一聲咳嗽——是爺爺的咳嗽聲。然後是開門的聲音,腳步聲,爺爺穿著拖鞋啪嗒啪嗒走在走廊上的聲音。
“誰?”爺爺的聲音從走廊那頭傳來,中氣十足,帶著一股子怒氣,“大半夜的,幹什麼?”
門外的呼吸聲戛然而止。樓梯上響起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但這回是下樓的聲音,咚咚咚,不像剛才那麼慢吞吞的了,而是跑,飛快地跑。腳步聲從樓梯上衝下去,穿過堂屋,大門吱呀一聲開了,然後又砰地關上。
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蜷縮在床角,渾身抖得停不下來。
爺爺推開我房間的門走進來,手裡舉著一盞煤油燈,昏黃的光照在他臉上,他嘴唇抿得緊緊的,臉色鐵青。
“在這兒待著,別動。”他把煤油燈放在我床頭桌上,轉身走到窗戶邊,拉開窗簾往外看了一眼。我不知道他看到了什麼,但他站在窗前沉默了很久,背影一動不動。
“爺爺,外面……”
“別問了。”他拉上窗簾,回過身來的時候臉色已經緩和了一些,“今晚我陪你睡,把被子挪一挪。”
那一夜爺爺和我在那張小床上擠了一宿。他一夜沒熄煤油燈,我縮在他身邊,聞著他身上熟悉的旱菸味,終於在天快亮的時候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醒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昨晚的一切在日光下變得有些不真實。但我下樓的時候,第一眼就看到堂屋的門大敞著,門閂是橫在地上的,不是被撬開的,而是被人從裡面拉開的。
我跑到外面,繞到屋子西邊,抬頭看了一眼我房間的窗戶。窗戶下面是一塊菜地,泥土鬆軟,上面赫然印著一串腳印。腳印不大,光著腳,五個腳趾頭印得清清楚楚。腳印從後山的方向一路延伸過來,經過豬圈,繞到樓梯入口,然後又從堂屋大門的方向跑了出去,消失在後山的竹林裡。
我把腳印指給爺爺看。爺爺看了,沉默了很久,最後只說了句:“晚上把窗簾拉嚴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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