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人。
一個是拎著竹編籃子的老太太,一個穿著藍色工裝的男人,還有一箇中年女人。這三個人並排坐在站臺的長椅上,面朝著馬路,坐得端端正正,一動不動,連眼珠子都不轉一下,就像三個假人。
車燈照過去的時候,三個人同時把頭轉向了我。
那是一種完全同步的、機械的轉動,像是被同一根線操縱的木偶。我的頭皮一陣陣發麻,大腦一片空白,腳底下的油門踩到底,車子嗡的一聲衝了出去。經過站臺的時候,我餘光掃到那三個人齊刷刷地站了起來,拎著各自的東西——籃子、飯盒、一個看不出什麼顏色的布包——朝著馬路邊緣邁了一步,像是要攔車。
我幾乎是閉著眼衝過去的。
往後的路我感覺自己像在一條永遠走不到頭的黑色隧道里行駛。兩邊沒有任何建築物,沒有燈光,沒有指示牌,甚至連路邊的行道樹都消失了,只有一條坑坑窪窪的水泥路筆直地伸向前方的黑暗裡。我低頭看手機導航,螢幕上顯示的位置是一片空白,沒有任何標記,只有一個孤零零的箭頭在一片灰色的區域裡緩慢移動。
我開啟車窗往外面看了一眼。月亮不知道什麼時候被雲遮住了,天地之間唯一的亮光就是我那輛車的遠光燈。光柱打在路面上,能照到的範圍不到五十米,再往前就是一團化不開的濃黑,像一堵黑色的牆橫在路前面。空氣裡那股甜腥味越來越濃了,濃到讓人反胃。
然後我看到了一個公交站臺。
和前面那幾個一模一樣,鐵皮頂棚,斑駁的廣告牌,泛黃的海報殘片。但這次站臺上站滿了人——不,不是站臺上面,而是從站臺一直排到了路面上,密密麻麻的,少說有二三十個人。有老人,有年輕人,有男人,有女人,甚至還有一個被大人抱在懷裡的孩子。所有人都面朝著馬路的方向,安靜地站著,像是等車已經等了很久很久。
車燈照過去的那一刻,幾十張慘白的臉同時亮了起來,幾十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那個被抱在懷裡的孩子伸出一隻白得近乎透明的小手,朝我揮了一下。他身邊的大人沒有任何反應,就那麼直直地站著,懷裡抱著一個白得不像活人的孩子。
那個場景讓我在一瞬間想起小時候在鄉下奶奶家看到的老照片——全村人站在村口拍集體照,所有人看著同一個方向,臉上沒有笑容。
我的腳不聽使喚地鬆開了油門,車子緩緩地滑行著。我離那個站臺越來越近,三十米,二十米,十米。車燈照亮了站臺上鏽跡斑斑的站牌,我第一次看清了上面寫的字——
“第〇路公交”。
我心裡咯噔一下。沒有哪個公交線路會用數字零命名,更不會用一個圓圈來代替數字。那三個字印在一塊早已褪色的鐵皮牌子上,字型是老式的宋體,像是很久很久以前貼上去的。
車子在離站臺不到五米的地方徹底停了下來——不是我自己踩的剎車,是發動機自己熄火了。鑰匙擰了幾次都沒反應,車燈忽明忽暗地閃了幾下,然後徹底滅了。整個世界陷入一片漆黑。
黑暗中,我聽到腳步聲。很多人的腳步聲,從四面八方湧過來,越來越近,越來越密。我聽到手掌拍打車窗的悶響,一下接一下,環繞著我的車此起彼伏。那個聲音裡夾雜著微弱的說話聲,聽不清在說什麼,但能分辨出不同的音色——有老人乾澀的喉音,有女人尖細的嗓音,有男人低沉的嗡嗡聲,還有一個細小的、奶聲奶氣的童音。
一個小孩子趴在駕駛座的車窗外面,把臉貼在玻璃上,看著我。他的嘴唇翕動,無聲地說了兩個字。我盯著他的嘴看了幾秒鐘,然後整個人像被人從頭頂澆了一桶冰水。
他說的是“開門”。
我歇斯底里地擰鑰匙,一次,兩次,三次——發動機終於轟的一聲重新點燃了。車燈啪地亮了起來,照出一片空蕩蕩的水泥路面。站臺上一個人都沒有,周圍一片死寂,好像剛才那幾十個人從來就沒有存在過。
我二話不說,油門踩到底,車子像瘋了一樣衝了出去。我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身後——什麼都沒有。沒有站臺,沒有廣告牌,沒有鐵皮頂棚,路邊只有一排被推土機推倒了一半的紅磚牆,在月光下像一個巨大的殘破的舞臺佈景。
回到家已經快凌晨三點了。我把車停在樓下,坐在駕駛座上抽了整整半包煙,手才勉強不再抖。那天晚上我做了整整一夜的噩夢,夢裡我開著車在一條沒有盡頭的路上行駛,路邊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個公交站臺,每個站臺上都站滿了臉色慘白的人。他們在等我,等我停下來開門。
第二天我沒出車,在家緩了一整天。晚上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拿手機搜了一下那條路的歷史,搜出來的結果讓我後背涼了半截。
原來那條路在十多年前確實有一條公交線路,叫10路,從市區一直開到北郊的變壓器廠,是廠區工人上下班的唯一一條公交線。後來有一年冬天,一輛末班10路公交在出城的路口出了嚴重車禍,撞上了一輛違規變道的渣土車。公交車上二十多名乘客和司機全部遇難。其中年齡最大的八十二歲,是個去廠裡給兒子送棉襖的老太太;最小的才兩歲半,是他媽媽帶著回孃家的。
事故發生後沒兩年,變壓器廠就倒閉了,家屬區也慢慢拆遷,那條公交線就取消了。現在那條路上早就不通公交了。但網上有幾個帖子提到,經常有夜班司機在那段路上碰到等車的人——有老太太,有工人,有抱孩子的女人。
所有帖子的最後一句都寫得一模一樣:別停,千萬別停。
看完這些帖子已經是凌晨兩點多了。我關掉手機,起身去廚房倒水喝。經過陽臺的時候,我無意識地往樓下的公交站臺看了一眼——我家樓下就有一個公交站,晚上十點之後就沒有車了,站臺應該空著才對。
但那天晚上,在橙黃色的路燈下,我看到一個拎著竹編籃子的老太太,正安安靜靜地坐在站臺的長椅上,面朝著我家的方向,一動不動。
她手裡的籃子上蓋著一塊藍布,被夜風吹得輕輕晃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