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姥姥家在山東濰坊下面一個叫於家集的小村子，說是集，其實就是沿著一條土路兩邊蓋了些房子，連個正經集市都沒有。我六歲那年夏天，我媽把我扔在姥姥家過暑假，說城裡太熱，鄉下涼快。她不知道，那個暑假我差點被嚇掉了魂。
事情要從村東頭的於瘸子說起。
於瘸子年輕的時候在磚窯幹活，被塌下來的磚垛砸斷了一條腿，後來就再也沒出去幹過活。他一個人住在村東頭最靠山腳的那間土坯房裡，那房子破得不成樣子，牆上的裂縫能塞進去一個拳頭，屋頂的瓦片缺了大半，用塑膠布蓋著，風一吹嘩啦啦響。
村裡的小孩都怕他。他很少出門，偶爾拄著柺杖出來買點東西，臉白得像張紙，眼窩深深地凹進去，看人的時候眼珠子不動，是轉脖子，整個腦袋跟著轉。有大人說他身上陰氣重，讓小孩子離他遠點。我問姥姥什麼叫陰氣，姥姥說你別管那麼多，反正別往他跟前湊。
那年夏天特別熱，我記得很清楚，地裡的玉米葉子都被曬得打了卷，樹上的知了從早叫到晚，吵得人心煩。村裡的孩子沒地方玩，就聚在村中間那棵大槐樹底下，拍畫片、彈玻璃球，或者去村後的小河裡摸魚。
出事那天是農曆七月初七，我記得這個日子是因為姥姥一大早就開始蒸巧果，說是七夕要吃的。傍晚的時候，我和二蛋、鐵柱還有小燕几個孩子在槐樹底下玩捉迷藏。輪到我找人，我趴在樹幹上閉著眼睛數到三十，睜開眼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幾個孩子藏得不算深，我很快就找到了二蛋和鐵柱，但小燕怎麼也找不到。我們三個在村子裡轉了兩圈，把她平時愛藏的地方都找遍了，還是不見人影。天越來越黑，二蛋有點害怕了，說要回家。鐵柱也說再不回去他媽要揍他。我讓他們先走，自己又找了一圈，還是沒找到，只好先回姥姥家。
吃晚飯的時候，我跟姥姥說小燕找不到了。姥姥說沒事，小孩子貪玩，肯定是跑誰家去了，晚點就回去了。我也沒多想，吃完飯洗了澡就上炕睡覺了。
我是被一陣哭聲吵醒的。
那種哭聲跟平時聽到的不一樣，不是那種受了委屈或者摔了跟頭的哭法。那是一種從嗓子裡硬擠出來的聲音，又尖又細，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斷斷續續的。我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看到窗戶外面有手電筒的光晃來晃去，還有很多人說話的聲音。
姥姥不在炕上。我爬起來，光著腳走到門口，推開門的一瞬間，那哭聲突然變得特別清晰，就像在我耳邊炸開了一樣。我打了個哆嗦，本能地想縮回去，但好奇心又推著我往外走。
院子裡站了好幾個人，我姥姥、隔壁的王嬸、還有幾個我不認識的嬸子大娘，她們聚在一起，說話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我還是聽見了幾個詞——“小燕”、“找到了”、“不對勁”。
我從人縫裡擠過去，看到了小燕。
她就站在院子中間，身上還穿著傍晚那件碎花裙子，但裙子上一塊一塊的都是泥。她的頭髮披散著，上面沾著枯草和碎葉子，像是剛從草堆裡鑽出來的。最讓我覺得不對勁的是她的臉。她平時是個很愛笑的小姑娘，圓臉，兩個小酒窩，眼睛彎彎的。但此刻她的臉上一絲表情都沒有，眼睛是睜著的，但眼珠子一動不動，直勾勾地盯著前方，嘴唇抿成一條線，嘴角往下撇著。
她在哭，但臉上沒有一滴眼淚。
那種“哭”純粹是聲音，是一種機械的、乾巴巴的哀嚎，從她喉嚨裡一下一下地擠出來，節奏很規律，大概每隔兩三秒就發出一聲。她整個人僵在那裡，像一尊會發聲的雕像。
我姥姥蹲在她面前，握著她的手，一遍一遍地叫她的名字：“小燕，小燕，你看看我，我是於奶奶。”但小燕沒有任何反應，眼睛還是直直地盯著前方，穿過我姥姥的身體，穿過院牆，不知道在看什麼。
王嬸在一旁急得直搓手，說已經讓人去鎮上叫大夫了，但山路不好走，來回最快也得一個多小時。正在這時候，小燕奶奶從外面衝了進來，一看到小燕的樣子，當場腿就軟了，被人架著才沒癱到地上。她緩過來之後，突然轉過頭，用一種我從來沒聽過的聲音喊了一句話。
“叫魂！”
院子裡一下子安靜了。那個年代農村人對這種事都心照不宣，誰家孩子被嚇著了、晚上老哭、發燒不退，第一反應不是去醫院，而是找村裡的神婆子“叫一叫”。我姥姥後來跟我說，小孩子魂兒輕，受了驚嚇容易“掉魂”，魂魄離了身子，人就跟丟了神似的，不會說話不會笑，只會機械地哭。
小燕這個樣子，在老輩人眼裡，就是典型的掉魂。
但事情沒有她們想的那麼簡單。
幾個大人把小燕抱進了屋裡，讓她躺在炕上。她還是保持著那個姿勢，身子硬邦邦的，胳膊腿掰都掰不動。眼睛還是睜著，一眨不眨，哭嚎聲也沒有停，嗓子裡發出的那個聲音已經有點啞了，但節奏一點沒變，一下一下的，像鐘擺一樣規律。
王嬸把她男人從炕上拽了起來，讓他去請村裡的孫婆婆。孫婆婆是村裡專門幹這個的，誰家孩子嚇著了、衝著了，都找她。大概過了二十分鐘，孫婆婆來了，手裡拎著一個布袋子，身上披了件外套，頭髮亂糟糟的，顯然也是剛從炕上被叫起來的。
她進屋看了一眼小燕，臉色馬上就變了。她沒像往常那樣直接就上手，而是退後兩步，把我姥姥拉到一邊，低聲說了幾句話。我離得近，聽到了幾個字。
“……不是普通的掉魂，她身上不對勁，有東西跟著……”
我姥姥的臉也白了。
孫婆婆猶豫了一下，還是打開了布袋子，從裡面掏出幾樣東西——一個銅碗，一雙紅筷子，一把米，還有一沓黃紙。她把米倒進銅碗裡，放在小燕頭頂的位置，然後用紅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三下，每敲一下就叫一聲小燕的名字。
”。來回，燕小。來回，燕小。來回，燕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