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了三遍,小燕的哭聲突然停了。屋裡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安靜得能聽見煤油燈芯燃燒的噼啪聲。停了大概有十秒鐘,小燕突然開口說話了。
但她說的那個聲音,不是她自己的聲音。
那是一個成年男人的聲音,沙啞、低沉,像是被煙燻壞了嗓子的人才能發出來的動靜。一個六歲的小姑娘,嘴裡發出了中年男人的聲音,那種違和感和恐懼感像一盆冰水一樣澆在了每個人頭上。
那個聲音說:“別叫了,叫不回來的。”
孫婆婆手裡的紅筷子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她退了兩步,後背撞上了牆,整個人抖得不成樣子。她幹這行幾十年,什麼稀奇古怪的事沒見過,但能把她嚇成這樣的,我還是頭一回見。
屋裡安靜了大概有幾秒鐘,然後亂成了一鍋粥。小燕奶奶直接暈了過去,王嬸尖叫著往外跑,幾個嬸子大娘也跟著往外擠,桌上的煤油燈被人碰倒了,屋裡一下子黑了。黑暗中,小燕又開始“哭”了,那個機械的、乾巴巴的聲音在黑暗中一下一下地響著,比剛才更瘮人。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回的姥姥那屋,只記得我縮在炕角,用被子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姥姥坐在我旁邊,一隻手摟著我,一隻手攥著一串佛珠,嘴裡唸唸有詞。
第二天天亮以後,小燕被送去了鎮上的衛生院,後來又轉到了縣醫院,但什麼檢查都做了,什麼問題也查不出來。她不吃飯不喝水,就是躺在那裡,睜著眼睛,隔幾秒發出一聲乾嚎。
三天以後,小燕被接回了村裡。小燕奶奶請了隔壁村一個據說“道行”更深的老頭來。那老頭進屋以後,誰都不讓進,一個人在屋裡待了大概一炷香的時間。出來的時候,老頭滿頭是汗,臉色蠟黃,跟他來的時候判若兩人。
他跟小燕家人說了一句話:“孩子是在村東頭出的事,你們去那邊找找。”
小燕爹叫了幾個本家的兄弟,扛著鋤頭鐵鍬去了村東頭。村東頭除了幾塊荒地,就只剩下於瘸子的那間破土坯房。他們在於瘸子的房子後面,靠近山腳的那片亂草叢裡,挖開了一層浮土。
下面埋著一口棺材。
棺材不大,比正常棺材小了一圈,上面的黑漆已經斑駁脫落了大半。更奇怪的是,棺材蓋上壓著三塊青磚,磚上用硃砂畫著看不懂的符號。
訊息傳回村裡,全村的人都湧了過去。於瘸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不見了,那間破房子的門大開著,裡面除了一張破床板和一個鍋灶,什麼都沒有。他是什麼時候走的,去了哪裡,沒有人知道。
棺材被打開了。裡面沒有屍骨,只有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衣服,是一件灰藍色的中山裝,已經腐朽得不成樣子。衣服下面壓著一張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箇中年男人,國字臉,濃眉毛,嘴角微微上翹,像是在笑。
有人認出了照片上的人。那是於瘸子的爹,死了快二十年了,就埋在這山腳下。
孫婆婆後來跟我姥姥說,小燕那天傍晚捉迷藏,應該是跑到了於瘸子家附近,不知道衝撞了什麼東西,魂被“勾”走了。至於於瘸子把他爹的棺材埋在屋後幹什麼,棺材裡的屍骨又去了哪裡,這些事再也沒有人知道了。
小燕是第七天醒過來的。她睜開眼睛,看了看四周,第一句話是:“我怎麼在這?”她不記得這幾天發生過的任何事情,只記得那天傍晚她去於瘸子家後面的草叢裡躲貓貓,蹲在那裡等了好久,一直沒人來找她。
我問她等的時候有沒有看到什麼。
她想了想,說:“沒看到什麼,就是聽到有人在我耳朵邊上說了一句話。”
“說什麼了?”
“他說,‘小燕,幫我叫個人來’。”
我當時年紀小,沒覺得這句話有什麼問題。後來長大了回想起來,才覺得後背一陣一陣地發涼。他讓小燕幫他叫個人來。那天晚上,小燕確實一直在“叫”——那個機械的、規律的、沒有任何感情的哭嚎,不像是在哭,更像是某種訊號,在呼喚著什麼東西。
而小燕的魂,到底是被誰叫走了,又去了哪裡,她幫那個聲音叫的人,最後叫來了沒有——這些事,我永遠也不可能知道了。
後來我問姥姥,那個東西為什麼要找小燕。姥姥說,小孩子眼睛乾淨,能看到大人看不到的東西,所以也最容易招惹那些東西。她說這話的時候,手不自覺地摸了摸我的頭,眼神里帶著一種我那時候看不懂的擔憂。
那個暑假結束後,我媽來接我回城。走的那天,姥姥往我書包裡塞了一個紅色的香囊,用針線縫死了口,叮囑我一年之內不許拆開。那個香囊我一直留著,直到上了初中才弄丟了。丟了的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夢裡有個人站在我床邊,微微彎著腰,把頭湊到我耳朵邊上,輕聲說了一句話。
那句話是什麼,我醒來就忘了。但我記得那個聲音,沙啞、低沉,像是被煙燻壞了的嗓子。
跟當年小燕嘴裡發出的那個聲音,一模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