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八歲那年差點淹死在村後的水庫裡。不是因為我不會游泳，而是因為水裡有個東西在拽我的腳。
這事我從沒跟人詳細講過，說出來沒人信，連我自己有時候都覺得是不是當年年紀小，腦子進水產生了幻覺。但每次路過那片水域，腳踝上那種冰涼滑膩的觸感就會突然變得清晰起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從記憶深處伸出一隻手，提醒我那一切都是真的。
我爺爺家在江西一個叫梅嶺的地方，說是嶺，其實就是一片連綿不斷的矮山，山坳裡散落著幾個村子，我們家在最裡面的陳家灣。村子三面環山，只有一條土路通向外面的鎮子，進出都不方便。村裡年輕人都出去打工了，留下來的基本都是老人和小孩，我是每年暑假被父母送回去的那一類。
陳家灣村後有一個水庫，是六幾年修的水利工程，面積不小，最寬的地方有五六十米，最深的地方據說有十幾米。水庫邊立著一塊水泥牌子，上面用紅漆寫著“水深危險，禁止游泳”，但那漆早就掉得差不多了，村裡也沒人當回事。夏天熱得受不了的時候，大人小孩都往水裡跳，多少年了也沒出過事。
我爺爺從來不讓我去水庫游泳。他不是那種碎碎唸的老人，平時對我管得很鬆，唯獨這件事沒有商量的餘地。他說水庫淹死過人，水裡不乾淨。我問怎麼不乾淨，他不說，只是反覆叮囑我離水遠一點。
那年夏天特別熱，知了從早叫到晚，空氣又悶又溼，身上永遠黏糊糊的。我和村裡幾個差不多大的孩子——大偉、小軍、還有一個叫婷婷的女孩——每天最大的樂趣就是在傍晚的時候偷偷跑到水庫去游泳。我們不敢讓大人知道，每次都從村後繞一圈，穿過一片橘子林，從水庫的背坡溜下去。那個位置比較隱蔽，被一大叢竹子擋著，從村裡看過來根本發現不了。
事情發生那天是七月半。我那時候還不知道七月半是什麼日子，後來才明白那是中元節，老人們說的“鬼門開”的那一天。那天傍晚跟往常沒什麼兩樣，天氣悶得人喘不過氣，大偉提議去水庫游泳，我們幾個一拍即合，輕車熟路地穿過橘子林，鑽過那叢竹子，到了水庫邊。
太陽已經落到山後面去了，天邊只剩下一抹暗紅色的餘暉。水庫的水面很平靜，一絲波紋都沒有，像一面巨大的黑色鏡子。四周安靜得不正常，連青蛙和蟲子都不叫了，只有我們幾個踩在碎石上的腳步聲。
我們脫了衣服就往水裡跳。水是溫的，表層被太陽曬了一整天，但往下半米就開始涼了，越往下越冷，像是有什麼東西把溫度都吸走了。我從小水性就不錯，能在水裡睜著眼睛潛半分鐘。我們在淺水區鬧了一會兒，大偉提議比賽，看誰能游到水庫中間的那個浮標再游回來。
浮標是個廢棄的鐵皮桶，被繩子拴在水庫中央，離岸邊大概有三十多米。我們四個一起出發，大偉遊得最快，我緊跟在後面，小軍和婷婷在最後。游到浮標那裡的時候，天已經幾乎全黑了，水庫周圍的山影變得模糊不清，岸邊的竹子只剩下一個黑色的輪廓。
大偉拍了一下浮標就往回遊。我也跟著掉頭，但遊了沒幾下，我突然感覺水變涼了。不是那種慢慢變涼，而是一瞬間的事情，像是遊進了一塊冰水裡。我心想可能是水庫底下的冷水翻上來了，沒太在意，繼續往前遊。
然後我感覺有什麼東西碰到了我的左腳。
那種觸感很輕，像是水草從腳底滑過去，但比水草更硬一些，也更涼一些。我把腳往回收了收，以為是踩到了水底的淤泥或者樹枝。但那個東西又來了，這次不是碰一下就走，而是從我的腳踝開始，沿著小腿慢慢往上滑，速度很慢，很有“耐心”，就像是一根手指在水裡慢慢劃過我的皮膚。
我一下子就慌了。人在水裡最怕的就是被東西纏住，水草都能淹死人。我使勁蹬了兩下腿，想擺脫那個東西，但蹬完之後我發現——我的腳踝被攥住了。
不是纏住，是攥住。
我能清楚地感覺到五根手指的形狀，每一根都箍在我的腳踝上，冰涼冰涼的，力氣大得不像話。那絕對不是水草，也絕對不是樹枝。那是一隻人的手。
我當時嚇得魂都沒了，拼命掙扎，兩隻手瘋狂划水，另一隻腳使勁蹬。但那隻手紋絲不動，就像一把鐵鉗子焊在了我的腳踝上。更恐怖的是，我能感覺到它在用力——不是往深里拉，而是往兩邊捏，那種力道好像要把我的腳踝捏碎一樣。
我張嘴想喊救命，水灌進了嘴裡，嗆得我劇烈咳嗽。慌亂中我回頭看了一下，水面上什麼都沒有，大偉他們已經游出去很遠了，根本沒人注意到我。我整個人被定在了水面上，上半身浮著，一條腿被水下的東西死死攥住，怎麼都掙脫不了。
然後那個東西開始往下拽我。
一下，兩下，很慢，但力氣越來越大。我的身體開始往下沉，水面從脖子淹到下巴，從下巴淹到嘴唇。我拼命仰著頭，雙手瘋狂拍水，濺起的水花打在臉上生疼。我能看見岸邊的竹子，看見天邊最後一縷光，看見大偉模糊的背影越來越遠，但沒有一個人發現我不見了。
就在水快要沒過我鼻子的時候，我突然想起來身上還戴著爺爺給我的東西。臨走那天早上，爺爺把我叫到跟前，從抽屜裡翻出一箇舊得發黑的小木牌，用紅繩串著，掛在我脖子上。木牌上刻著一個字，我當時不認識，後來才知道是個“敕”字。爺爺說這是從廟裡求來的，讓我戴著別摘，洗澡也別摘。
我一隻手伸進領口摸到那個木牌，扯出來攥在手心裡。就在那一瞬間，我感覺到腳踝上的力道突然鬆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燙到了。那隻手縮了一下，但沒有完全鬆開，只是力氣小了很多。
就這一下的空隙，我用盡全身力氣蹬了一腳，整個人往上一竄，腦袋衝出了水面。我大口大口喘著氣，然後發了瘋一樣往岸邊遊。這輩子從來沒有遊得那麼快過，手腳並用地撲騰，像一條被丟上岸的魚。
等我爬上岸的時候，整個人已經虛脫了，趴在碎石灘上吐了好幾口水。大偉他們已經在對岸穿衣服了，看到我這副樣子，跑過來問我怎麼了。我哆嗦著說不出話，好半天才緩過來，低頭看自己的左腳腳踝。
當時在場的幾個人都看到了——我左腳腳踝上，清清楚楚地印著五個青紫色的指印。
不是擦傷，不是勒痕，就是五個手指印。食指、中指、無名指、小指，還有拇指，每一根都清清楚楚地印在我的皮膚上，像是被人用大力氣攥過之後留下的淤血。更讓人頭皮發麻的是，那五根手指印不是正常人的手指大小，要細得多、長得多，指節的位置也不對，拇指印在腳踝內側，其他四根印在外側，像是一隻比正常人大了整整一圈的手留下的。
大偉看到那個手印，臉色一下子就變了，二話不說拉著我就往村裡跑。婷婷直接嚇哭了。我們四個一路跑回村子，在村口才停下來喘氣。大偉讓我把腳踝給他看，淤青還在，但已經比剛才淡了一些，像是正在慢慢消退。他看了半天，壓低聲音跟我說了一句話：“你有沒有覺得，那五個指印消退的速度太快了。”
正常的淤青，被那麼大力氣攥出來的，至少得兩三天才能消。但我腳踝上的指印，從水庫跑回村口不過十幾分鍾，已經淡了快一半。就好像那些淤血不是被人攥出來的，而是從皮膚裡面往外滲的，正在被什麼東西一點一點地吸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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