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我和三個朋友自駕去川西玩。本來計劃走318國道到理塘,結果導航出了問題,把我們引到了一條荒僻的縣道上。
路越走越窄,兩邊是密不透風的冷杉林。天色暗得很快,下午四點多鐘,林子裡已經黑得跟傍晚似的。我們誰也沒說話,車廂裡只有導航機械的女聲在不斷重複“前方三百米請掉頭”。
關鍵是,這條路窄得根本掉不了頭。
大概又往前開了二十分鐘,林子突然開闊了,路邊出現了一個村子。說是村子,其實也就十來戶人家,房子都是老式的木結構,黑瓦,吊腳樓底下的木樁子長滿了青苔。最古怪的是,每家每戶的門楣上都掛著紅綢子,有的還貼著大紅的囍字,但整個村子安靜得像一座墳,一個人影都看不到。
開車的阿杰把車速放慢,嘀咕了一句:“這什麼鬼地方,結婚也不至於一個人都沒有吧?”
坐在副駕的小雨突然伸手按住了阿杰的胳膊。“別停,”她的聲音有點發抖,“你們看右邊那個院子。”
我們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那是個挺大的院子,院門敞著,裡面擺滿了圓桌,桌上鋪著大紅桌布,碗筷杯碟一應俱全,有些桌上還擺著菜,像是正要開席。可院子裡一個人都沒有,連條狗都看不見。更奇怪的是,那些菜在昏暗的光線下看過去,顏色全都不太對——紅燒肉是黑紅色的,青菜是墨綠色的,像隔了好幾夜的剩菜,卻沒有一點腐敗的痕跡。
阿杰猛踩了一腳油門,車子躥了出去。
我們沉默著穿過村子。路兩邊時不時出現一兩棟掛著紅綢的房子,有的門口還擺著花圈——不是喪事用的那種素白花圈,而是紅紙紮的花圈,在風裡簌簌地響。我從後視鏡裡往回看,那些紅紙花在暮色裡一顫一顫的,像有人在朝我們招手。
出了村子不到一公里,天就徹底黑了。
然後我們的車熄火了。
不是沒油的那種熄火,是所有的電子裝置同時失靈——車燈滅了,儀表盤黑了,連手機螢幕都閃了兩下就徹底暗了下去。我們四個人的手機,像是被什麼東西同時吸乾了電。
“操。”阿杰拍了一下方向盤,聲音在黑暗裡顯得格外響。
就在這時候,我們聽見了聲音。
是嗩吶。
那種尖銳的、帶著哭腔的調子,從村子的方向傳過來,越來越近。和嗩吶聲一起靠近的,還有昏黃的燈光——那是一隊人提著燈籠在走,紅色的燈籠,在密林之間的路上排成一條彎彎曲曲的線,像一條蠕動著的紅色長蟲。
我們四個人僵在車裡,誰都沒動。
那支隊伍越來越近了。我勉強能看清走在前面的幾個人影,他們穿著那種老式的長袍馬褂,臉色白得不像活人,腮幫子上塗著兩團圓圓的胭脂,嘴角僵硬地往上翹著,像是被人用線縫出來的笑容。他們中間抬著一頂轎子,大紅的轎子,轎簾上繡著金線的鴛鴦,在燈籠光裡一閃一閃的。
花轎經過我們車子旁邊的時候,轎簾被風吹開了一條縫。
我看見了裡面坐著的東西。
那應該是個女人,穿著一身大紅嫁衣,頭上蓋著紅蓋頭。可是蓋頭下面的那張臉——我從那條縫裡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一張紙人的臉。白紙糊的,畫著細長的眉眼,嘴唇塗得血紅,嘴角上揚,是一個標準的、詭異的微笑。
它的眼睛,是畫上去的兩道彎彎的黑線,可我卻覺得它在看我。
隊伍走遠了,嗩吶聲漸漸消失在林子裡。我們的車突然發動了起來,車燈大亮,手機也同時開機了。阿杰一腳油門踩到底,我們頭也不回地衝了出去。
後來我們找到了主路,連夜開到了康定。在酒店裡,我們四個人面面相覷,誰都不敢先開口說剛才的事。
是小雨打破了沉默。她在手機上搜了半天,突然把螢幕轉向我們,臉色白得嚇人。
“川西民間有個習俗,”她的聲音在發抖,“如果未婚的年輕男人意外死在了外地,家裡人怕他在下面孤單,就會給他辦一場陰親。找個同樣早逝的未婚女子,用紙人代替,吹吹打打地送過去。”
“然後呢?”我問。
“然後,”小雨把手機翻到下一頁,“這個亡魂就算結了婚,有了家室。但是它還缺一樣東西——它還缺一個能把它‘帶出去’的人。一個活人,陽氣重的,年輕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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